这样的演技,更适合大屏幕一些,也更适合文艺片一些,文艺片“贵乎天然”,演得太实在就没那么唯美了,陈子芝一出道就主演文艺片,不是没有道理。而王岫和他一模一样,走的也是这个路数,但是——
陈子芝看过他的大多数作品,当然也审判过自己的拙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自己,总是缺点居多,他觉得——他觉得王岫在镜头里也没有试图表达什么,他只是在展览某种状态的自己——可就是这样,也足以打动人心,就是比陈子芝更加打动人心,他就是拥有这样的禀赋。电影就是如此残忍,天分的差别被镜头客观的呈现,镜头不问来由,不问去处,它只是记录着天才的诞生,以及随之必然发生的,所有陪衬的黯然失色,所有其余他者的陨落。
陈子芝曾把许多人贬为他者,他万万不想去做王岫的陪衬。可不用顾立征强调,差距也是明摆着的,他的出道作声势固然嚣张,可陈子芝没有拿到什么有分量的奖。
固然,时也命也,能不能拿奖、拿提名,外部因素太多,不是说表演质量差距就有那么大。但有时候又往往是奖项和风评能说明太多,所有人都说他前途无量,可从来没有人认为他能和王岫比较,这大概已经对他们两人的表演下了定论。
“你说,岫帝的演技来自于哪里呢?”
这天晚上,顾立征很难得没有应酬,在家和陈子芝互相做伴,陈子芝宣称自己想看王岫的获奖作,也是他摆脱童星身份后,第一次担正主演的正式出道作。还没按下遥控器之前,他转头很困惑地问顾立征:“演这部戏的时候他还没念大学——难道他从小把表演课当奶粉喝?”
王岫的家庭背景是个谜,就如同陈子芝一样,媒体、自媒体都不会拿此事炒作,这未必说明他们的家境就有多么优越,家庭能量多大,有时反映的是资本的态度,以及演员本人的当红程度。
陈子芝和王岫目前都没有接演电视剧的迹象,离那个竞争最激烈的圈子还比较远,因而也没有人暗中针对,翻炒他们的家世来达成自己那些或明或暗真真假假的目的。
会这么问,多少也有点打探的意思,但并不属于非分之举,陈子芝要和王岫合作,又如此好强,产生好奇合情合理,目前来看,顾立征没有什么理由“知道陈子芝已经知道”。
陈子芝之前的作天作地,也不算是什么有力证据,顶多算是他的平均水准。至于他和王岫的争风吃醋,那就更不稀奇了,陈子芝日均和世间万物争宠,就连顾立征夸奖一只布偶猫,他都非逼得顾总承认他比猫更可爱才行。
仗着这种“合情合理”,他便大胆越界,绕着弯子打探王岫和顾立征的过去,而顾立征的情绪也并未立刻阴沉下来,王岫固然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白月光,但顾立征还算讲理,不至于说完全不能聊,列入绝对禁区。陈子芝不作不闹,把王岫当正经前辈和竞争对手的时候,他也还能耐心地回答陈子芝的问题。
“他是爱好表演,不过不算是从小栽培的主业。只是岫哥性格强,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得了他的主意。等他大学考上导演系后,拉锯算是结束了,家人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凡是谈话,必有交流,顾立征大概今晚也比较放松,没有想到短短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已有许多,看来他和王岫的确少年相识,而且或许是通家之好,否则,不会对王岫入圈的经过如此熟稔,谈起来似乎亲眼见证一般。
陈子芝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完全在泛酸:能在小时候就认识顾立征的人,很大可能和他也属于一个阶层。这一点当然足够让陈子芝心理不平衡好一会儿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都是在国内完成中学教育,陈子芝也一样。人在中学的时候,是会认识到一些跨阶层的朋友,所以也不能就说王岫家和顾立征家一样,位居食物链顶层,至少,王岫给他的感觉不像是如此。
“岫哥。”他玩味着这个称呼,但在顾立征不悦之前便放开了,没有深挖,随意嬉笑带过,“很少听你叫人哥的,感觉你生下来就比所有人都年长。”
说起来,王岫的确比顾立征大了两岁,顾立征在霸总中真算是很年轻的,只是给人的印象太沉稳,总让人难免把他往三四十岁想。也就只有说到王岫的时候,他语气里隐约的柔情线索,在酸酸的陈子芝看来,证明了他在惨绿少年时,也有过属于自己的少年心事。
“你这意思,好像我生有异象,顶了一脸的白胡子。”此刻的顾总也并不端着,其实他私下还是满风趣的,虽然陈子芝并非都能对上电波,但和他相处不总是很累。
“本杰明巴顿奇事?那又不至于如此,”陈子芝咕咕地笑了,扳着顾立征的脖子左看右看,“嗯呣——奇怪,长得是很年轻,气场怎么这么老成?”
这样亲密的接触,很容易让冲突升级,顾立征眸色渐深,按住他的手,伸过头想吻他,遭陈子芝一把按住:“专心看电影——”
凡是能抓住男人心,尤其是这种有权有势男人心的,必定都是天生的推拉好手,陈子芝撩完了全身而退,一整场都看得很专心,几乎完全忘记了身边的男人。以前观影时,顾立征偶尔还会来闹他,今天看的是王岫的片子,大概因此他也看得很沉浸。
陈子芝偶尔无意识地转过眼时,他都专注地望着屏幕,投影幕布青白的光,洒在他清晰的面部轮廓上,光影变幻,为他过分冷硬的线条增添了些许柔情幻象。一时间顾立征似乎成为比王岫更好的演员,仅仅是坐在那里,端凝昔日少年偶然一个回眸,双眼便放出情丝无限。
陈子芝想,这样一个白月光,是不可战胜的,男人爱的不只是他,还有写在回忆再也重来不了的那段年少时光,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的第一次,已被王岫得去,再怎么一次次重来,也轮不到陈子芝。他所见到的注定是爱过失去过,不再无瑕的顾立征。
不算是一部太悲的电影,可陈子芝看片容易入戏,故事的结尾,他仍忍不住泪湿眼眶,大量饱满情绪充溢四肢百骸,化作泪水不断流出,等到故事结尾,他一边拭泪一边对顾立征说:“岫帝这部演得的确好,我觉得和他本人性格一点也不像。”
顾立征失笑说:“你对他的性格又了解多少?”
陈子芝不服气:“起码比戏里精明得多。这故事,太朦胧了,整个像是一团雾,他就是雾里最无所适从的那团影子。
“这故事就像是《霸王别姬》和《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缝在一起,又扭曲了好几次,最后把这些全部的人性丑恶全都灌进主角心里去,但岫帝绝不可能和‘冲儿’一样没有主见,毫无防备,在冲击下完全迷失自己,他——”
他一时几乎失控,把自己对王岫的真实评价脱口而出,陈子芝猛然醒觉,抚着唇摇了摇头,“你也说了,他的主见可比冲儿强烈多了,他有一个极大的——”
自我、自尊、自主意识?似乎都不确定,最后陈子芝很少见地说了个英文单词,“ego,他的ego比他的身躯都大。”
他很少中英夹杂,在陈子芝看来,倘若这不是可悲的卖弄,就说明此人的词汇量诚然可悲。但此时此刻似乎又非这个词不可,只有这个词才能包含所有和“自身”相关的复合含义,足够精确。评判至此,他乍然收住,感觉似乎暴露了太多,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顾立征的评判,不知他是否从中觑见了许多陈子芝不愿被他所知的私隐。
顾立征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略带诧异,含笑望着陈子芝,过了一会,他轻轻地抚了抚陈子芝的发尾,似乎是在夸奖他观察的敏锐:“总是这样,芝芝,有时我不免觉得你过于内秀。”
内秀和陈子芝,似乎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词,顾立征的话,落入张诚毅等狗腿子耳中,恐怕他们要背着人狂笑三天三夜。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顾立征也笑了,他又突然有些调皮地拉了一下陈子芝的头发,好像幼稚园小男孩,通过一点恶作剧来吸引心怡对象的注意力。
“其实你说得没错,岫哥的主见的确极其强烈,不过,也不能说他在《英漫》中,演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