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出来就认出来。”王岫往陈子芝方向扔了一顶鸭舌帽,语气还是不算太好,“到底来不来?”
陈子芝不敢说话了,抓起自己带来的墨镜,悄摸声跟着王岫上了车。虽然刚才已经提前开了空调,但车子晒了一天,仍是很热,他一下出了一身的细汗,心情也更加黏腻不安,不住偷眼看着王岫,思量着该怎么哄他。这会儿,已经没心思去纠结谁姿态低,谁吃亏更多了。心思全被王岫给占满了,不把矛盾解决了,陈子芝感觉自己浑身不能得劲。
和他吵吗?不行,看着来气的样子,再拿自己的性格一比量,这会儿要是硬顶,两个人话赶话,能冷战个三四天的,甚至王岫直接飞回西北去“补拍”都不是没可能。他俩的性格就得顺毛摸,但也不是简单地完全顺从就能满意,得有诚意,有悟性,顺到对方心底——呃,确实也真是难搞,和另一个自己谈恋爱有时候也好累啊。
不过,这样的累,归根到底还是一种可接受的累,至少它免去了最为折磨的猜心过程,没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再烦恼,心情的根底也是安定的,并不会发散地想到别处去。
陈子芝和顾立征口角时……嗯,那不一样,他和顾立征纠缠的时候,情绪更多的是内耗,怀疑的是自我价值,好像更加的自我中心。和王岫在一块,那就是内耗的反面了,他根本不怀疑是自己哪里不够值得,哪里不够好,烦恼的全是王岫这个神经病,不知道又怎么犯病——这还是很不同的。
“你想吃什么?”
“你点就行了,你点的我都爱吃。”
他们俩在一块,少有不斗嘴的,一路车开得挺安静,主要路也不远,从他们所在的别墅、养老院、酒店集群社区出来,往前开十分钟不到,就是个自然村,顺着便道往里开,陆续有些简陋招牌出现,显然是依托大社区做的餐饮生意。王岫目标明确地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下午五点刚过,店家明显也刚开始营业,不过已有了两三桌客人,看起来都是住在附近酒店的度假客。
他们这两个身材高挑的男生一进店,果然如陈子芝担心的那样,虽然戴着帽子、墨镜,很难第一时间确认身份,但出众的外形也立刻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陈子芝装着不在意,在四方桌边挑了个背对别人的位置。王岫就松弛得多了,起身点了几个菜,回来顺手就把墨镜撂了:“喝点什么?”
“那就开个椰子好了。”陈子芝完全是顺着王岫的话往下说,他太集中于王岫,反而逐渐不再留意其余人,绞尽脑汁,寻找安全的话题,“都点了什么呀?”
“煲个椰子鸡,烫点生蚝时蔬,炒四角豆,再来一盘海杂鱼。”王岫的情绪似乎也好一点了,话比较多,“这家鸡都是自家养的文昌鸡,菜也是自己种的,海杂鱼也比较新鲜。”
人在海岛,就不要纠结用餐环境了,都是这种简陋的农家菜馆。平时出入各种局,吃的更多是环境,王岫的食量更是好比厌食症一样,尽显高贵。要说外出就餐的话,不论是环境,还是菜色,这都是第一次,而且,看起来陈子芝大感新鲜,忍不住窃笑:“没想到你也是广东男主。”
“还行吧,至少没带你开车翻山越岭的去吃靓嘢。”王岫的粤语还挺标准的,“你要开包纸巾的话,我也不会发火的。”
他俩还真都没带纸巾,确实得用桌上的廉价餐巾纸,陈子芝被逗得哈哈大笑。王岫对网络热梗的运用,因为和个人这种清冷佛子的形象形成极大反差,往往能逗得他乐不可支。这要换个人就没那么可乐了,就因为是王岫,一张白莲花脸对热梗信手拈来才有感觉。
“你想过演喜剧片没,冷幽默的那种,我觉得一定能特别出彩,不一定叫好,但肯定叫座——就那种超高级的,会心一笑的幽默。”
“冷幽默的喜剧片,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们这个市场,去拍那种乍看冷场,回想下来,电波对上能会心一笑的喜剧片。”
王岫问陈子芝,陈子芝自己想想,也觉得实在是过于异想天开,这基本和拿钱往水里砸没分别了。电影的投资随便都是数千万,只能是建筑在市场现状上的工程。不顾市场去拍艺术品,不是不可以,但那是一锤子买卖,拍完了这本,不会再有公司投下一本了。资本可以接受能赚钱的创意拍毁了,再给一次机会。但投拍的时候就完全没想好怎么赚钱,纯粹忽悠投资人的导演,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他吃瘪一笑,但眼珠子一转,很快又有新点子:“那要不拍段子吧,给你注册个短视频平台账号,靠拍冷幽默的段子,三个月内粉丝不破千万,你找我。”
“找你干嘛?”王岫嗤了一声,“找你艹——”
他没说完,甚至在声母没离唇时,就被陈子芝一把捂住嘴了。陈子芝的表情有点滑稽,又想骂他,又顾忌他还在生气,没被完全哄好,眉毛扭来扭去,最后还是没皱起来,只是白了王岫一眼:“这些话……”
他声音小了,脸也红了,不知道想到哪里,挪了一下身子:“家里再说。”
王岫这回才真有点被哄好了的意思,语气里窝着的火散去了些,“今天都这样了,到家里,还要再说?”
虽然他们声音不大, 但陈子芝顾忌着身后的客人,还是只敢给王岫使眼色,挑着眉毛,挤眉弄眼表示抗议,【再欺负人试试看呢?】
王岫笑了一会儿,把陈子芝捂嘴的手拿了下来,不过并没松开。陈子芝的手颇为显眼地横过桌面,牵在他的手里,直到店家来上菜,这才自然地分开。陈子芝多少还有些局促,看了下服务员的表情,又扭头看了看另外几桌客人,逐渐安心:大概在海岛度假的客人,性向、关系和主流不同的不少,店家也见怪不怪,就算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也没什么特别反应。至于那几桌客人,看来都是现充党,已经完全投入到自己的吃喝里了,对他们这桌的留意并不太多。
“不过,说真的,如果不拍片的话,你想不想改行拍段子?”
菜来了,他们就边吃边说。椰子鸡清甜鲜美,店家的秘制蘸料虽然偏咸,但调淡一些就恰到好处。鸡肉果然风味浓郁,肉质嫩滑,陈子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美得哼歌,思绪也和喝多了咖啡似的特别活跃:“或者投资拍点短剧什么的——这些感觉也挺有意思的。”
“你平时还看短剧呢?”
“也看过一点,我喜欢看段子啊。”陈子芝说,突发奇想,“要是有天我拍不了片了,转行拍段子也不错。都不用带货,植入几个广告,收入也够高的了。”
这是的确,其实现在一般电影演员的收入,默认肯定是比不上大网红的。只是电影演员的社会地位要更高得多,收入相近的话,大多数还都是会选择去做演员。或者说,大多数人的天赋都只够点亮一个方向。
陈子芝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个好网红,只是这个念头现在看极有吸引力而已。好比“哪天中了乐透”的美好幻想,折射的是“如果这样就好了”的想望。他觉得这个幻想,哪怕只是嘴上说说,也足够讨好王岫了——这人可不是简单的甜言蜜语能哄好的,不走心的“我爱你你爱我”,只能适得其反。陈子芝对此,知道得很清楚,原因不必再三赘述了,自然是因为他也是这种难搞至极的人。
果然,王岫的表情明显柔和下来了,他点评陈子芝:“还算是没被宠坏到底。”
他被谁宠过啊!
真是的!自觉自己成长过程和小可怜有一拼的陈子芝,顿感自己冤如六月雪,张嘴要为自己辩解,又忍气吞声:算了,让着点吧。人家也刚受了委屈——说来是陈子芝说话欠考虑了,他现在是一脚踏两船,感情上似乎处于优势地位,至少可以选择。王岫如果不喜欢他,又为什么会让自己成为一个选择?他心底多自傲,别人不明白,陈子芝能不明白吗?
在他们三人里,顾立征受什么报应那都是活该,王岫说来是最无辜的一个。要是他也有多个配偶,可能还好说一些——但陈子芝心里就未必好过了,所以倒宁可认下如今这略带亏欠的弱势地位。就这样还要王岫说甜言蜜语,确实,是他太自私,太自我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