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66)

2026-01-05

  “确实,他们是认不出来,因为对你不熟悉,所以这事也不能说是影响到剧组——但是我们熟悉啊!”

  “熟悉你的人,看着这张照片,一看就是你啊!”

  Amy的情绪更是紧绷了,声音都带着破碎,明显是强忍着在那循循善诱,“你觉得,连我都认出来了,你老公呢——顾立征呢?他要看到这张图,他能认不出来吗!”

  这……确实,顾立征只要不是傻子,扫一眼也能看出来。就算不能肯定,一个视频打过来,不也是露馅了?陈子芝无言以对了,带着最后一丝侥幸:“他已经去美东了啊,过去谈大生意的,那么忙,能留意到这些吗?”

  “芝芝,你脑子是被王岫透没了是吧,”Amy大概是超脱愤怒了,声音反而冷静了下来。“你觉得他能不知道吗?就算他没上社媒,别人不会给他发吗?”

  “不说别人,他安插进来的那个金助理,就算被你给喂熟了——这么大的新闻,他不发,他这份工作还干得下去吗?还有张诚毅,他能不给李虎发这些?还有我——”

  Amy语气里透着一股诀别的味道,“实话告诉你,芝芝,这事我也得给顾总说一声。你能体谅我的,是吧?”

  “看在我们同事两年的分上,我最后给你一个建议——现在马上,定个私人飞机也好,找人开车带你也好,马上回京,别留他能查到的飞行记录。等顾总给你打视频的时候,你最好已经乖乖坐在你朝阳的那间公寓里,随时迎接上门检查了。”

  “不然——你就自求多福吧,我是想不出该怎么帮你了。”

  很显然,Amy觉得自己是已经仁至义尽了,说完这些,她干净利索地撂了电话。留下陈子芝盯着手机还有点茫然——这顿饭都不过是两个小时以前的事,发酵得这么迅速,难免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车内空间不大,即使没开免提,Amy的声音也是传遍了车厢,陈子芝犯不着确认王岫听到没有。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又看向王岫,车子其实已经回了别墅,但谁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送你去机场?”

  见他看过来,王岫问,态度倒依旧很平静,也不能说是不配合——那不然还能怎么样,还能指望王岫留他吗?

  难道王岫不该留他吗?

  陈子芝内心深处突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而且瞬间就变得极为强烈。他死死地望着王岫,眉头也皱了起来,竟有些质问的味道:“你不留我吗?”

  “你会听吗?”

  一如既往,面对直接的挑衅,王岫从来没有一次是回避的,他总是能在瞬间极为精准极为清晰地切中对方的最大痛点。尤其是对陈子芝,他们彼此的相似成为最大的双刃剑,王岫一眼就能看穿他,“我知道你想留。”

  他的语气肯定到根本不容辩驳,而陈子芝也没有反驳,他扇着睫毛,垂下眼不想和王岫对视。但这一次,他没有得到宽待,一根长指把他的下巴顶了起来,力道不大,但,清晰优美的下颚线微微颤抖着,竟亦无法抵抗,只能任其安排。

  “我知道你想留。”王岫又说了一遍,他深渊似的双眼,凝视着陈子芝,好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他内心中最隐秘的一切,没有给出半点遁逃的空间。

  “但是,芝芝,你敢留吗?”

 

 

第160章 二度逼宫

  和另一个自己谈感情,是否就是这点不好?陈子芝实际上很清楚自己是哪种人,他从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哪怕对自己也往往自欺欺人。但内心深处,他很明白自己的一切,他的优点与缺点,他与生俱来的筹码,和那些难以弥补的遗憾。

  他的人格大抵是不算太健全的,他有些贪慕虚荣,但又不够彻底。他还算不笨,却也不够聪明。这一切不上不下的平庸,往往让他痛苦。但除了他的潜意识之外,没有谁可以知道这些,哪怕是平日的他也不行。他更情愿糊糊涂涂、痛痛快快地过。

  但是,他的运气不好,他爱上了王岫,他可以糊弄任何人,但他糊弄不了另一个自己。或者说,陈子芝想,如果不是另一个自己,他一辈子也不必面临这个问题。或许他会跌跌撞撞,在这名利场中得到一些什么,还是那样的不上不下,没有名留青史,却也不算是颗粒无收。

  这样懵懂快活的一辈子,即便没那么清醒,但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落在现在的这个田地:站在深渊上方,脚下是一根钢丝,身上没有一根保险绳,可却还鬼迷心窍,不知回头。

  他该回去吗?该的,所有的理智都在说,应该,就如同所有的理智都在说,抓住顾立征,他给你的谁都给不了。他想回去吗?他一点也不想,事实上陈子芝对自己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美东,就已经说明了他心中想要的东西。只是,只是——

  陈子芝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人格都在解离。他有一种奇怪的恶心感,好像被深埋在身体最底部的什么丑恶的东西正在上涌,那股子臭味令他自己都感到反胃,甚而因此迁怒于王岫,那股子憎恨就一如他憎恨自己一样强烈。

  “你觉得我不敢吗?”他说,他想努力平稳声调,但收效不佳,很快便连这点自我控制的能力也都失去了,“你、你当然很有底气说这些喽——你没读过《了不起的盖茨比》吗?王岫,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凝视我,如果没有你妈,你——”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出生时所拥有的一切,塑造成了现有的自己。陈子芝的声线是颤抖的:“你的这些房产,这些人脉,这些靠山!”

  “我不觉得我比你高高在上多少。”

  陈子芝嗤笑了声:“每个高高在上的人都这么说,立征也会这样讲,这话本身就够高高在上的了。”

  他的语气很尖酸,似乎是想要找架吵,但王岫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平静地说:“你想要吵架然后气走——这一招是不管用的。”

  轻而易举地拆解了陈子芝的招数,这令他更为恚忿,他狠狠地瞪着王岫。王岫丝毫不接这一茬,而是平静地问他:“你总是看到别人有的,又看不到自己已经得到的那些。难道你的账户里没有钱吗?难道那些钱不够你花一辈子?”

  陈子芝,当然也是很有钱的喽,这一点倒是不假的。况且他还拥有明星中少见的高学历,在投资上并没那么轻信,连现金带房产,两亿——不敢说,但一亿肯定是有的,这在大数据里必然是拔尖的收入,但也看和谁比:“难道我以后就花这点钱?”

  他并不是要王岫养他,王岫也非常明白这一点,并没说那些废话。陈子芝不喜欢收顾立征的礼物就是因为此点,来自他人的不规律赠与反而会增加他的不安感。他比一般的掘金男女胃口更大,他想要的是资源与地位。而这正是王岫给不了的东西,或者至少给得不会有顾立征那么多。

  “但你的生活习性难道很奢侈吗?你不可能不知道,钱在满足日用需要后的盈余就仅仅只是一种符号。”

  王岫和他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语气激烈的交流,他的语气就显示出来了,他能明白陈子芝的所有意思,他那复杂的逻辑,他的潜台词,他在台词下的思考。和王岫对话就像是和另一个自己,如此类似但又那么不同,同样陈子芝也能把他的话听进去,事实上这一点由来不易,因为——他当然也不会承认,但他的性格实在是十分封闭的,又足够聪明,正是“智足以拒谏”。

  “如果你纯粹喜欢物质,我不会这样问你,但我认为这一点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其实你并没那么迷恋物质。芝芝,因为像你这种人——像我这种人,我们太自恋了,我们觉得自己的外形就足够优越,我们自身就是极其奢侈的品类,无需别的奢侈品来帮忙架构自信。豪车、名表、华服……只有又丑又笨的人需要那些,我们不需要。”

  陈子芝不会否认王岫的话,他是对的,否则陈子芝不能解释为什么顾立征的奢侈礼物令他觉得乏味,但他并不喜欢现在这谈话发展的方向。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圈红了,他恳切地望着王岫,好像请他放自己一马,不要去导向那个似乎是显而易见又被他拒绝承认的结论。他甚至恳求地伸手想要握住王岫,但却被王岫无情地握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