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有点近乎胡说八道了,王岫不说话,只是调侃地望着他。陈子芝自己也没法说王岫给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印象,他有点不服气:“但至少……至少我……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啊……”
“那大概是因为你能感受到我吧。”王岫捏了一下他的手,“但在当时,你猜如果我把实话告诉三叔,他能理解我吗?会开心吗?”
当然是不会,所以王岫只能告诉他一部分的结论:“我当时确实也很迷惘,因为我发现我是个这样的人之后,我开始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的人生应该追逐什么呢?
“钱?我已经有了一些,当然,在我妈看来,带上我能继承的,也只是一笔很小的财产,一些房产,信托基金里放个几亿,这就是全部了。只有财产没有产业,我和立征他们始终有很大的阶层差别。她觉得我应该追求这些,权力和金钱。
“但是,我又并不看重这些,大概是因为我爸的遭遇,让我发现,有钱而没有能力、没有生活重心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就像是一块烂肉,会发了疯的招来苍蝇蛆虫,在这些人防不胜防的手段里,中招也只是时间问题。我爸自以为他很小心,也的确躲过了几次,还因此很得意,拿来和亲戚吹嘘……但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只需要成功一次就行了。”
他就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陈子芝的神色,“金钱上的安全感,只是镜花水月。我对于从政去当政客,追逐权力感,也没有丝毫的兴趣,因为我对改变别人的生活丝毫也不关心。至于谈恋爱……我对别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有许多人虽然好看,但让我感觉相当的愚蠢,和他们浅浅打个交道已经就挺折磨人的……”
说到这里,他好像暗示一样地看了陈子芝一眼,就是这一眼让陈子芝感到王岫心情好像的确不错。他说的不假,自己的童年也好,眼下垂死的父亲也好,王岫是真的没有什么感觉——这还能逗陈子芝呢。
“你滚蛋吧!”
他想撒开手,这回是王岫把他牵住了:“还是笑起来些好看。没必要看三国掉眼泪——为古人担忧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没真影响到我什么。”
实际上,要不心疼还是不可能的,但陈子芝还是呲牙笑了一个给王岫看:“所以,你特别喜欢演戏,因为你发现那是你少有喜欢的东西。”
“对,我发现我对展览我的长相和才华特别有热情,虽然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但我喜欢把我的样子记录在全世界的银幕里。”
王岫的自恋是他们已经聊过的话题,不过当时他没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投入,现在看,层次更加丰富。王岫说,“我的生活重心,就在于让我自己满意,让我自己高兴。这些事情,或者说人物,也并不是很多,所以,我非常的珍惜,将其视为我最核心的利益——或者它甚至不能算是利益了,因为没有别的利益可以和它相比,利益是可以被交换的,它也不行。
“我喜欢的人、事、物——是我的追求、我的理想,是让我的生活变得有色彩、有意义的东西,和它相比,没有什么不能牺牲,也没有什么损失是值得哀悼的。我不需要更进一步,我有现在的这些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并没看陈子芝,但陈子芝不能不感到震颤,他痴痴呆呆地张着嘴,似乎有什么话要往外冒,但混乱的思绪又还没有完全消化掉今天这无比丰富的信息。在那些话凭着本能溜出口前的一瞬间,王岫的手机震动了下,这一次他迅速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走吧。雅雯来消息了,我父亲安顿好了——我们上她的办公室去。”
第163章 王家的财产协议
“王先生太客气了,也都是我们的分内事,谈不上辛苦。我们疗养院,失能、半失能老人很多,患有各种疾病的老人也不少。这年头,多多少少都有点富贵病在身上,如果什么都好,也就不来疗养院了。”
福鹿喜寿在这方面的确做得很专业,雅雯处理起患者速度快不说,态度上也并不觉得艰辛,对于王岫的客套回应得也很克制,并没有刻意诉苦的意思,“刚才注射了替代药物之后,王叔叔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药效应该能管三个小时左右。接下来如果再生气的话,您看是——”
她手动了一下,敲了下鼠标,点亮了电脑,并且下意识地瞟了电脑旁的打印机一眼。显然,方案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打印让家属签字——这也意味着,后续的处置手段无不需要进一步的授权,会比现在更加激进。
“你这边已经不建议再上拘束了,是吧?”
“其实上拘束对我们来说,也并不会多太多的工作量,但王叔叔这个情况,身体耐药性已经比较强了,像是刚才我开的这个药量,够一般病人昏睡一整天,但在他身上就只能起效三小时。药效是在一天天的衰退,如果说持续供给不足的话,他本人的器官会首先负荷不了这种落差。本身,他的身体也比较衰弱了,这样再加上本人反感拘束,想要挣脱的话,这么大强度的活动和激烈的情绪可能会引发心脏问题,简单说,病人承受不了。”
雅雯说起这种事还是很镇定的,“您也知道,王先生,之前我是在勒戒所工作,您也是因为这个才请的我。这样的案例我们从前工作中见到很多,强行要戒,捆起来想着熬过去就好了……这样很多时候都会因为心衰走掉。
“加药的话,也比较棘手,现在王先生的用量已经逼近极限了,所使用的也是管控药品,管制力度是很大的。我们挂靠的是……医院,如果想要再超量用药,需要主任医师的签字,才能批到药物。这么做,比较有难度,因为再加药的话,病人的身体可能也会承受不了那种冲击,但因为心力衰竭去世,同因为用药过量去世,对签字医师的前途影响就很不一样了。这方面的工作可能需要家属再想想办法,尽量合规地拿到签字。
“如果不加药,也不拘束,维持现状,那护工方面可能要增加人手……主要是王叔叔身体已经很弱了,害怕他和护工对抗期间反而骨折,那样的话,几乎没有止痛药可以起效,也不具备手术条件。可能时间还会比上拘束要更快一点——想要哄着他的话,那就得不断打扰您了。”
这等于是在明示王岫,老王总的生命已经进入最后的倒计时了,看起来不管用什么方案,都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有再多金钱,也无法挽回这样一副被化学药品摧残到崩坏的躯体,就像是歪歪扭扭的机器人,虽然还能拼在一起,但运转起来已经大不相同了。
陈子芝不免动弹了一下,瞄了王岫一眼:在他看来,继续维持老王的生命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大脑神经元被化学药品破坏之后,皮层沟回储存的记忆还剩多少都不好说,情感回路更是恐怕早就被更直白粗暴的化学反应取代。这个人已经不再是所有亲人熟悉的那个人了。
如果说身强体健,那倒没什么,照料到肉体存续时间结束不是什么难事。但自体的健康也在崩坏边缘,生命在走倒计时了,还要想办法强留,似乎也有点徒劳了。这其实是他有点不能理解的,在陈子芝看来,王岫对不在意的人不是这种强求的性格。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父亲还有其他亲戚。你看能否把现有这些药物,缩短规划,尽量维持一个比较好的状态,我安排其余亲戚过来见一面,之后再做打算——也要听他们的意见。”
雅雯神色一动,她敲了几下电脑:“那样的话,我们手里现在的这些药量——大概还能用个三天,您看?”
“三天应该够了。”王岫居然还笑了下,“不够也没办法,就看人先到,还是他先挺不过去吧。”
“好的,那我这里准备一份情况说明,请您看看措辞是否恰当。”
雅雯把屏幕转了过来,王岫掠了一遍,很快说:“把药量预计在XX号告罄这句话删除吧,别的可以了。”
“好的。”雅雯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打印之后,王岫签字, “那我下午就给王叔叔把药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