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93)

2026-01-05

  “你点你自己的吧。”

  其实他晚饭也没吃,陈子芝是打算到了家里看看情况叫外卖的。但这会儿他全没胃口,坐在顾立征对面,盘着手,吐出来的字眼都带了寒气,“早点吃完,早点回去洗洗睡吧。”别的事想都别想。

  他这个姿态,其实就是在找架吵,偏偏顾总能屈能伸,这会儿又不接话了,拿着菜单还是点了两人份的量,又让服务员出去:“我们自己来就好,有需要会叫你的。”

  摆明了一个客人情绪不佳,服务员虽然未必能认出戴了帽子和口罩的陈子芝,但也巴不得可以离开包厢这尴尬的氛围,名正言顺地摸鱼休息,很快就把菜上齐了,拿着托盘走得很欢快。陈子芝目送她的背影,倒很希望自己也能做个背后灵,跟她一道被带走。

  “你多少也吃点吧,就算陪我。”

  想要陈子芝烫菜,那是做梦。顾立征挽起袖子,很主动地开始烫牛肉,一块浅琥珀色的和牛肉,很快被放到陈子芝的碟子上,被烫得火候正好,纹路中的脂肪微微透明:“尝一块吧,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

  常年控制饮食的人,的确有时候会很渴望高脂饮食,陈子芝偶尔吃放纵餐,也会选择和牛作为食材,第一口——有时候也就吃两三块——第一口永远是最香的。但这一次他面无表情,放任这块和牛在盘子里变冷,那半透明的筋络上凝结了油花,从可口美食变成一块腻味的肥肉:“你吃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冷淡了,顾立征的表情也暗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草率地把一盘肉全都下到了火锅里,负气地搅了搅,也全然不关注火候,过了几秒,还没全熟就要捞上来——偷眼看了看陈子芝,见他完全没有关注,更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拿出手机在看。这下他真火了,“啪”地一放筷子:“急着和奸夫告状呢?”

  事实上,陈子芝并没告诉王岫顾立征来了沪市,还登门拜访——就好像他不想和庄教授另开一个战场一样,他也没心力去处理王岫和顾立征的冲突。顾立征的猜测让他更恼火了:“本来没他的事,你非得带他一句,离不开他的是你还是我啊?少了王岫你不会说话了?”

  相识六年来,他们最大的冲突也没到这一步,陈子芝最多是伤心、诉苦,从没像今天这样尖酸。顾立征都被说得一愣:“不是,你——”

  “我说错了吗?”陈子芝没拿筷子,喝口水把杯子顿在桌上,效果也一样,“我和你是我和你,我和他是我和他,你和他是你和他,这道理你什么时候能明白?什么时候都惦记着三人行是吧?我是你们的套吗?”

  他要和顾立征分手,这是个独立事件,分手后会不会和王岫在一起,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陈子芝确实也因为这一点生气:“你能不能对我有点尊重,顾立征?我们的关系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你倒好,又是去见我妈,又是三句不离王岫。你有露阴癖吗?喜欢邀请别人来参观你被窝里的那些事?”

  话说到这里,已经怼得非常难听了,但不知为什么,顾立征听着倒好像觉得挺受用似的,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些了——至少陈子芝和他之间,还有“只属于两个人的事”么。

  “说我露阴癖,没问题,但可不要恶意曲解我别的意思啊,”他的语气是很软和的,带了想要说笑的意思,“我来见阿姨,没有任何坏心思——”

  “你就放屁吧,你这不是胁迫是什么?”

  陈子芝直接抢断了顾立征的话,他举起手指着顾立征,语气容不得丝毫违逆,“你以为我是清朝大小姐呢?爸妈满意了,不嫁也得嫁?我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不想和平分手,非得逼我恨你是吧——”

  “你为什么总要以恶意来猜测我的行为?”顾立征也打断了他的话,他横过桌面,不顾火锅,一把抓住了陈子芝的手,“不要像指敌人一样指我——你为什么总想逼我发火?!”

  桌面发出了吱嘎轻响,一锅沸水在两人间轻轻地荡漾,以它的热度吸引了在场所有的注意力。两人的动作都止住了,同时往下看去,原本逐渐升温的摩擦也被按下了暂停键,让他们重拾理智。片刻后,顾立征慢慢松开了手,陈子芝也投桃报李,把住了桌子,让他安全地坐回去。

  “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你的态度,芝芝。”

  顾立征没有再带着怒火了,他开始很仔细地给自己重新烫菜,稳定地将食材拨入烫勺内,眼神注视着食材,而不是陈子芝,“到目前为止,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也一直用最大的诚意、最温和的态度对你,从没有把你当成敌人。我希望我也一直都不需要这样来对付你。”

  顾立征是怎么对付他的敌人的?他的语气是客客气气的,温温和和的,陈子芝的汗毛却一下都站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僵着脸,盯着火锅中汤水的荡漾翻涌,似乎是在寻找着顾立征的破绽,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想。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而顾立征则从容地任他打量——他的道德优势,的确是牢不可破的,今晚的事情,再怎么说,也是陈子芝主动挑起来的,他要没发错消息,也就没那么多事了,顾立征在那之后的反应岂不也很正常?

  “……你不该追到这里来。”

  大概过了三十多秒,陈子芝说话了。顾立征神色为之微微一沉,但又很快缓和了,因为陈子芝拿起勺子,在火锅里搅了搅,又沿着锅边打掉了一些浮沫。

  他相当的专注,眼神始终盯着火锅,好像是对着空气说话,语气还是很僵硬,但已经没那么寒冷了:“我说了,我现在不会和任何人做。而且我都来了沪市,你觉得这还说明不了我的决心?”

  “这么说,你来这里,是为了躲王岫?”

  顾立征比刚才更满意了一点,他眼底出现了一些笑意,就好像刚才的肢体冲突只是一场幻觉。他慢条斯理地推理:既然当时陈子芝以为顾立征已经被安抚下去了,那他还跑到沪市来,是不是为了躲避即将回京的王岫?

  “……你更不该去见我妈,不管你怎么说,这根本就不是见家长的时候。你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望,也给我多找了很多事。”

  陈子芝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往下讲。顾立征的脸色彻底平和了下来,他轻声说:“这怎么是不切实际呢……我说的都是实话,相人家是该我先上门的。我也想好了,只要你愿意,下次去美东,我觉得完全可以带你过去,就住在我家——”

  从他的语气来说,这并非是安抚性的画饼,顾立征确实是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把这个愿景落地:飞上枝头,从此成为博鹏真正的老板娘……但陈子芝没有丝毫触动,依旧望着火锅没吭气,顾立征更加放软了语气:“至于追过来,芝芝,你也要理解我,我如果不找阿姨,我怎么能见到你?联系你?直接按门铃?恐怕那会更吓着你了吧。”

  “可我又真的非常想见到你……”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真诚和依赖,“你在京,就算我看不到你,我知道你和我在一个城市,心里还算安定。你突然这样离开了,我确实无法承受……”

  那你就能这样出现了吗?这样难道不是比直接按门铃更加惊吓?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来沪市的?你监控了我的手机?

  无数个问题,带着怒气和不满在陈子芝心中回旋,他想说话,但顾立征又轻轻地叫了一声:“芝芝。”

  他从来没听过顾立征这样说话,脆弱的、委屈的,就像是一只幼犬露出了肚皮,呜咽着展示自己的伤口:“你能理解理解我——可怜可怜我?”

  不管怎么说,这毕竟也是陈子芝造成的伤害——顾立征也没有说谎,他确实一直对陈子芝不错,陈子芝仗着他的信任,一刀插在了他最脆弱的地方,他也没有拿陈子芝怎么样。现在,他想要的只是陈子芝的存在和陪伴,他有错吗?

  陈子芝垂着眼,始终没有和顾立征对视,也躲开了他想握住自己的手。但最后,那些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他也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而是抬起头,默默地为顾立征夹了一筷子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