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299)

2026-01-05

  陈子芝马上眼观鼻鼻观心,接着去吃他难得涂满了酱料的吐司。王岫看似没有继续注意他,但握着他肩膀的手却在暗暗施加力道,好像在逼迫他见证顾立征的窘相:的确,要说到顾立征和他的过往,确实是顾立征单方面的追求。这也使得他对王岫的攻击多少带了点因爱生恨的味道。

  “我那是……”顾立征也终于多少被戳到了痛点,他第一次出现了卡顿。陈子芝偏头往上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他确认王岫从前对他都是手下留情了。此时此刻,王岫的神色,他唇边那一丝看似斯文的笑意——都让陈子芝只能用嗜血来形容。

  “我希望你别用年幼无知来为自己开脱了,立征,都快三十岁了,还用这个借口,多少有些可笑。”

  他从容不迫地说,“你不会是在一夜之间,突然顿悟,才发现我的本质——就当你说得没错好了,在你的世界里,你看到什么当然就是什么。请问你之前明知我是这样的人,还对我明里暗里,无视我的强烈拒绝,如此的仰慕……你是因为爱而极其盲目吗?立征,还是说——你一直都别有所图呢?”

  别有所图四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犹如一根利箭,飞往顾立征的胸膛,顾立征猛然震动了一下——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从陈子芝那里收回了,集中到了王岫身上:“你——我——我能有什么图谋!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

  如果说,刚才他虽然没有参与对话,但却还是对话的核心,这一刻,陈子芝终于感到自己解脱出来了,对话的中心回到顾立征和王岫的关系——是那份在他还没有进入顾立征视野的那个世界,那个过去——回到了他们共享的记忆中去了。

  他身上的压力终于变轻了,王岫也上前一步,占据了顾立征绝大部分视野。他的手在陈子芝肩上最后捺了一下,手指又点了点餐盘,似乎在无声催促陈子芝好好吃饭,但陈子芝这会儿反而一点进食的愿望都没有了。注意力在他身上,他靠吃来解压,这会说到这,他比任何人都好奇,几乎只是机械地把食物塞进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的是什么,是吐司,还是过去的情结与回忆。

  “立征,冷静点,你动情绪了。”

  拦在他身前的男人,嘴里轻飘飘地吐露着温柔的话语,但这温柔也不过只是假象,来自于他的优越感:王岫此时已经占据上风了,自然是不吝于炫耀这一点,他一贯如此。口蜜腹剑,以最柔软的语气说着最伤人的话,“冷静些,好好地回头看一看,想一想……你骗别人可以,怎么连自己都骗了,你自己真实的心意,难道你不清楚吗?”

  “你!”

  顾立征本来已经坐下了——他喜欢在谈话中处于表面的劣势,借此谋取更高的道德主动性,可这会儿,那点谦让温良的画皮全被撕开了。他猛然站起身,怒视王岫,几乎是咬牙切齿,那副模样把陈子芝也吓了好大一跳,这是他见过顾立征最狰狞的怒容。陈子芝无法预测这样的顾立征接下来会做什么——哪怕是出手伤人他都不会奇怪。

  “你不清楚也没关系——你眼光不太好嘛,没有识人之明,认不清别人也认不清自己。”

  但王岫根本没有怕他,这大概也是他和陈子芝最大的不同,陈子芝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流露出畏惧。他微微冷笑着,反而更加轻声细语,貌似亲密地向顾立征靠了过去,耳语着说,“但我很清楚,立征,你的心思,我一清二楚……我比你自己看得更仔细,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我就全看出来了。

  “你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在追我,在追芝芝……我和你,谁更自私,谁更索取,谁更有毒……我一直给你留面子,从来都没有当面说破,但你不该给我发那张照片。”

  王岫往后退了一点儿,面容转为冰冷,很显然他被顾立征的挑衅气得不轻。他回到沙发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润喉,语气森冷:“现在,我再问你一次,立征,你是见好就收,留点情分体面退场,还是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

  陈子芝好奇而又担忧地看着顾立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立征如此六神无主。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宽慰顾立征:其实岫帝早就告诉我了,你没必要那么慌啊,不就是你其实也没有健康的心理机制这个问题吗。

  你也建立不起长期关系,反而喜欢追逐拒绝你的人,用单向的付出和勉强,来证明自己能用金钱权势兑换到情感价值,掩盖承认爱无能带来的挫败感和危机感……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谁不是勉勉强强地在这世上活下去的?也不必如此逃避去面对这个真相吧。

  但是,换个角度想,其实能承认自己情感处理模式缺陷的人,反而是少数。多少顶级精英,在谈到自身创伤时,也会心理崩溃,短暂地退回受创时的精神年龄,表现得像是最无助的小孩。或许反而顾立征的慌张才是正常吧。

  他觉得顾立征过分自卑,但陈子芝自己,应对自己的缺陷时表现得也不算勇敢。他没有王岫那么丰富的自我肯定,在这一刻,倒和顾立征多了几分共情——不过,在顾立征看过来的时候,他也不敢和他眼神对视,瞬间非常专心地去喝他的豆浆。

  就让他以为自己并不知道真相好了,陈子芝心想自己也算是比较感恩的人,给恩人留足了体面——就算感情不在,他也还是觉得顾立征在事业上对他有恩。不过,就算只是普通朋友,见证别人的内心隐痛多少也有些冒犯感,他的好奇心已经被不适感盖过了。这会儿,他倒宁愿顾立征没有什么过去的隐痛,只是一个纯纯粹粹的纨绔,最好还要更坏一点,这样他反而没有过多不该有的同情和愧疚。

  陈子芝感受到顾立征的视线在他头顶火热地盘旋,又移开了,大概是去和王岫对视,过了一会,他说话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话说出口,没有一个人会相信,顾立征自己的语气都是发虚,但他显然也很会虚张声势,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已很肯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既然你也承认,我曾经对你十分殷勤——

  “不论怎么说,我从来没有害你,对你也没有什么错处,你烦我,我也可以远离你,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那,可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非得是芝芝?这世上那么多人,我好不容易终于爱上了这可以爱的一个,你为什么非得又来把他抢走?”

  他是动了感情的,质问王岫的语气饱含伤痛,甚至有些软弱,陈子芝的肩膀不免又震动了一下。顾立征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转头直接对他说话:“芝芝,你一直强调,这是我和你的事——现在我也希望你来回答我,你是不是已经完全不爱我,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一定要和我分手?”

  陈子芝头皮发麻,异常抵触,他的胃部搅动起来了,因为这时候情况又和昨天哪怕是一小时前不同,顾立征实在是太惨太可怜了,他真的不忍心去看到这一幕——可顾立征偏偏就是要他看,或许这也是他的目的:在陈子芝面前展览被王岫伤害的惨烈下场。他以赌上最后尊严般心碎的语气,执着地要求。

  “——芝芝,你看着我的眼睛和我说。”

 

 

第181章 放不了手

  “你就不能让他先把饭吃完吗?”

  “你觉得他现在听着这些还有闲心吃饭吗?岫哥,你急什么,他的话能不能让他自己来说?”

  “我本来不急,你非得把我从千多公里之外拉过来,我以为你想听我说呢。”

  ……不是,怎么突然就——

  陈子芝头皮发炸,嘴里的食物确实突然间就不香了,比嚼蜡更加嚼蜡。他勉强地咽了下去,快速眨着眼睛,睫毛就像是蝴蝶翅膀一样,上下翻飞,本来还各种想观察顾立征脸上的表情,现在却很逃避和他对视——其实他很清楚,这逃避反而会让顾立征更得意,成为王岫心底的一根刺,但就是很难直视顾立征,把那些他要求的绝情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