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看望一下爷爷奶奶吧。”
顾立征在这些人的簇拥下,心情似乎有所恢复,他那控场者的从容又回来了。陈子芝默不作声地跟着王岫,听凭他的安排往病房里走。人群边缘的年轻一代不断的偷看他,都很诧异,终于有人忍不住说:“不是,他也进去啊——你们咋——”
他的眼神直往下看:王岫和陈子芝到现在还牵着手呢。
之前在海岛,陈子芝其实是把王家长辈差不多都见了一遍的,虽然没怎么正式介绍,但彼此都能认人,不过年轻一代露面的就不多了。他看这人的长相、神态,断定他是张姓表弟,也就是王岫姑姑的儿子,之前金助理去联系的那个内线,反对遗产现行分配方案的急先锋。果然,王岫对他的态度很冷淡,几乎和没听见似的,只是收紧了手,不让陈子芝把手松开。
“……靠,原来是真的啊……不是谣言……”
“不是,这怎么回事啊,但他不是和顾总……”
“嘘——”
看来,虽然最后新闻没发出去,但张表弟还是把他收到的版本在亲戚间宣扬了一番。估计打的也是法不责众,大家都知道了,他再往外散消息的主意。这群年轻人里有些纯纯来打酱油的,都靠墙角站着,交头接耳,神色难掩震惊:也太高调了,这是医院,人虽然不多但也有,就这样帽子都不戴,牵着手一路走过来?他们是真不怕被爆料啊?
就算是男女明星相恋,都没这么不管不顾的吧。王岫这是完全不想再在台前露面了吗?且之前都说陈子芝和顾立征——作为顾家亲戚,不会和外界一样全无所知,现在看着这三人,年轻人的脑子都有点不会转了:这是三人行了?还是自始至终就是个误会?其实和陈子芝在一起的,一直是王岫,顾总是看着兄弟的面子上,捧小嫂子?
其实,长辈的想法也和年轻人差不多,疑惑都是写在脸上的。他们这些人还并不知道顾立征对王岫的想法,毕竟这又是更深一层的秘密了,其实除了李虎、张诚毅、小马这些跟班,能洞悉的不多,多数都是当兄弟情理解。而这些知情人当然更不敢往外泄露,所以,他们的疑惑还是比较无知的疑惑,否则,估计还得更混乱点儿。
信息量不同,带来的位置是不同,居高临下去看,就算是三个人里经验最少的陈子芝,也很容易看出大家脸上写的猜疑。不过这倒是免了顾立征的绿帽嫌疑,至少在人前维护了他的尊严:照顾嫂子总比自己的小情人,哥哥看上了劈手就夺过去强太多。
陈子芝也没抽手,偷眼看着顾立征,希望他的心情因此转好一些:这面子可比预想的要光鲜太多了呀——
顾立征恰好也看了过来,两人眼神对了一下,陈子芝用眼神问:还行吧?这下该高兴了吧?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顾立征的表情有一瞬间很狰狞,像是要被气疯了。不过,这个人一贯是很会装的,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别人就算一直盯着看,也顶多看到他皱了一下眉。眼神的变化,不会有人像陈子芝这样敏感,大概他最近也是实在把顾立征气疯太多次了。
什么啊,莫名其妙,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难道他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被绿了吗?
陈子芝发现顾立征的情绪也确实是越来越难预测了,简直比母0还更阴晴不定。他也有些不高兴,便不再注意顾立征,虽然顾立征还在往他这方向看,但他并不回望,而是往王岫那边靠了点。
王岫安抚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转头和顾立征对视了下,顾立征开腔了。
“没事儿,既然来了,就一起进去吧。”
他的语气温和含笑,好像真的只是来探望老人,并非主持调解遗产纠纷的。大家都不敢拂了顾立征的面子,于是转怒为喜,唯唯诺诺着把人迎进套房。陈子芝进门时,还是把手给抽出去了:这要是老人看到他和王岫牵手进来,一激动喘不上气,那他们的责任可就大了。
“爷爷、奶奶,立征和袖子来看你们啦。”
这对老人看来身体情况都不怎么样,这段日子双双住院调养,一个病房两张床倒是刚好作伴,看气色,竟看不出谁是比较危险的那个,都是一样的枯瘦憔悴。虽然护工人数充足,按道理也给予了最精心的照顾,但生命力的流逝,不是任何外在条件可以挽回。看得出来,他们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如果在遗产分配完成之前去世,那王家的遗产更是一锅粥了,因为王岫作为王二上户口本的儿子,是有资格代位继承的。也就是说,可能真会如王岫母亲希望的那样,除了王二的遗产之外,再多分一份。当然同样的风险也在王岫这边,到时候官司一打至少要三五年,这期间公司运作如果出问题,被博鹏挤压,整个遗产的份额都会大大缩水。
因此,大家也的确有动力尽快完成利益分配。这会儿顾立征出面,意义远不止探望老人这么简单,事实上是充当见证人,来为结果背书的。不过,这么复杂的用意,两个老人似乎已经没有精神去领悟了。见到顾立征来,无非是张着嘴喁喁地招呼:“来……来啦。”
反倒是对王岫,他们的反应热切些,像是忘记了之前的龃龉,“袖子也来了……你爸呢……你爸还好吗?”
这是几乎完全糊涂了,问话的是老太太,老爷子点了个头就闭上眼,做打盹状,看不出是否还记得二儿子已经去世。顾立征退到一边,让王岫上前,陈子芝也让了一下。王岫嘴角一翘,张嘴说:“我爸他已经——”
“袖子!”
“王岫!”
当着病人也不敢放声,带着气音的怒斥接二连三响起,小姑直接上手来扒拉王岫了,陈子芝也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这是真不怕把老人刺激死啊。
“奶奶,别装啦。”
别说中年妇女劲大,和男性毕竟还是没法比,王岫随手一挥,就把小姑挣开了,“前天来见您,还好好的,骂我是野种,说我爸早就阳痿了。今天立征一来,怎么人就糊涂了?要我说,你好着呢,就是这住院以后,越来越爱钻牛角尖,实在是舍不得钱了,是吧——”
“王岫,你怎么说话呢!”
虽然是没意义的争吵,但似乎又不可避免,这时候总要有人出来维护长辈的威严,一场酝酿中的大龙凤,让陈子芝心生反感。他看着人群中的王岫,说实话的确很心疼他,看得出来他比陈子芝更厌倦百倍,但各种原因,又不能不参与其间。
如果可以,真想帮他把所有人都给骂了!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很想上前去,再拉起他的手,但又知道这只会更加添乱。正是出神的时候,突然有人很不客气地拍了他一下,陈子芝惊得一跳:“干嘛?”
顾立征面色相当的不好看,拍他的力道也很大:“我不拍你,你还在看他?都不知道有人来了?”
一团混乱里,不止陈子芝,大家倒都没注意到顾立征已经走到他身边来了。他愣了一下:“那我——”我不注意他,我注意谁呢?
他没说完,但意思是很明显的。顾立征看起来就像是快躺到床上去跟王家老太爷老太太作伴似的,咬牙问:“陈子芝,你是成心气我?今天——不,从前儿开始,你——”
“哈?”陈子芝更不明白了,他气顾立征?“你说什么呢,我气你?我犯得着吗?我怎么气你了?”
他的情绪,是完全诚实的,并没有丝毫的造作。这一点顾立征也能看出来,但仿佛因此,他更加愤怒了。他的眼神几乎射出了有形的灼亮的愤怒的火焰,在愤怒中又掺杂了丝丝缕缕的别的东西,化成了手要拉在陈子芝身上。他提起脚,就要迈到陈子芝身前,彻底进入他的私人领域,但就在这时,人群中心突然传来了清亮含笑的呼唤。
“立征。”
王岫几乎是很温柔地说,半点没有他和亲戚斗嘴的凌厉,“上哪去了,到我身边来。”
这儿需要你。
顾立征的动作凝固了,他打量着莫名其妙的陈子芝,背对着所有人,那狰狞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好像一只野兽在他的皮肤底下亮出了獠牙,他就这样看着陈子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