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42)

2026-01-05

  这也就解释了冯芸挑刺,刘导大怒了,原来张编剧虽然看似是周制片的班底,这里却是刘导的代言人。陈子芝撇了一下嘴:“那他和刘导的确是同路人,刘导自己还往这片里投钱呢,转头又把历史顾问当人情送给他朋友。审的那都是什么呀,历史常识性错误比比皆是,都不用发烧友,我都能挑出一大堆。”

  “说是自己投钱了,但给的现金很少,没收导演费就折了一部分股金了。”

  煎牛排很简单,只是要开抽油烟机,环境比较嘈杂,两人因此必须离得较近,几乎是贴着说话,王岫对于刘导的一些小动作,显然也并不满意,“没办法,刘成已经算是比较有操守的导演了,还有点艺术追求。至少,不管好不好色,他对剧本的判断是专业的,标准也比较单纯。”

  在几个投资人之间周旋,为了小情人胡乱加戏,这样的导演,陈子芝还没接触过,他拍的戏毕竟不多,但平时听一些业内八卦,刘成真还算是可以的了:“没往自己兜里大把搂钱就忍着吧。”

  “是啊,剧组资金一拨付,全都是瞅准了来贪污的。介绍一两个不管用的顾问,比起来已经算是小毛病了。”

  王岫作为投资商兼导演兼主演,自然深知其中三昧,他摇了摇头,“就这位,还算是费了大力气争取来的。刘成不来,周鹄兴趣也不大;周鹄不接手,刘成又觉得一般制片人码不出他要的盘子。一个弄不好,导演和制作人都不干,这个项目就彻底黄了。”

  看他秀眉微蹙的样子,好像是真的为《长安犯》受了不少闲气,陈子芝心中一动,脱口问道:“岫帝,这么波折重重的,就为了一个商业片——你图什么呀?”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何不食肉糜的意思了,但陈子芝是真的疑惑。如果他是王岫——换作是陈子芝,对这个项目自然是上心的,他才刚起步呢,对他来说,求而不得之物实在太多,他的生活遍布贪得与焦渴,但王岫则不同。

  世界对王岫来说,犹如一个予取予求的大口袋,他想要的无不早已得到。《长安犯》如果只是一卷被递到手中的剧本,或许挑拣后还会偶然动兴矜持出演,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长路,支持他走下来的是什么?

  别说什么艺术追求,这项目纯粹就是商业片,根本没有坚持初衷的核心主创,连故事都改得面目全非。要说为了保证卖座,那其实王岫也可以去演单主探案,他的气质虽文,在现代探案题材里也还算撑得起来。又不是没有演过,也不是没卖过座,这是一条被完全验证过的道路,如果王岫选了那个题材,盘子搭建肯定比现在要顺太多了。

  随着对项目参与得越来越多,陈子芝的不解是日益加深的,他不知从何而来一些信心,认定一定有一个非常王岫的答案,出人意表又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迟迟未问,主要害怕那理由过于凡尔赛,反而把自己给气到,但终究是好奇心作祟,问了出来。

  “什么?”

  抽风机着实有些吵,牛排也煎到了火候,王岫一面去关机器一面扭头问,恰好陈子芝也觉得他多半没听清,往前凑着想再说一遍,两人这就撞在了一起。陈子芝仓促间撞上一片微凉的皮肤,好像还有点脆硬,他一张嘴本能想咬一口确定口感,舌头触上才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王岫的耳朵。

  不是……死嘴,这是从狗身上借来的吗?这下尴尬了,陈子芝自己的耳根子都热了:“啊,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磕着你吧?”

  他赶忙从灶台前离开,连荞麦面都忘了下锅,王岫倒觉得好笑,麻利地将牛排装了盘,转过身看着他不说话,半天,见陈子芝没反应,才对他勾了勾手:“面。”

  “哦哦……”陈子芝连忙献上攥在手里的包装袋,咳嗽两声,东摸摸西摸摸,觉得脸颊的温度降下去了,这才若无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刚是说——不就一破商业片吗,费这么多心思,值得吗?您图什么呀。”

  他大概是有个毛病,一窘迫就冒出些奇怪的口音,这会儿又学上假京腔了,可语气里终究还有南方人说话的粘糊劲儿,倒像是在撒娇。

  不过陈子芝这会儿并没有这个自觉,坐在吧台椅上,还有些害羞,不敢和王岫对视太久,看了看便垂下头去,把着凳子边沿,幅度很小地转来转去。他年纪本来也不大,私下穿着Oversize的T恤,人又消瘦,没了镜头前一贯的张扬,便和高中生似的,竟是十足的少年感。

  “图什么?”

  王岫看了他一会,视线顺着他的动作,从脸到扣着凳边的手指,不可避免从腿根处滑过,又落到他缠着蹬脚圈的脚踝上。陈子芝被他看得更不自在,腿根轻轻夹了一下,脚踝也跟着缩起,他才被提醒似的,猛然抬起视线,歪头思考了一会,自言自语,“是啊,图什么呢?”

  不是……说一千道一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啊?

  陈子芝已有些后悔了,但这时候也没法打岔,只能等王岫回答。他垂着头,眼神四处乱瞟,浑身仿佛都有蚂蚁在爬,似乎是对王岫的视线产生的知觉:如果王岫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不要盯着他看,那就更好了谢谢放过。

  极磨人的瘙痒等待,持续了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大概总有个四五秒,王岫或许是在衡量给个什么样的答案更合适,陈子芝对聆听他的艺术野心也做了一定的准备,但没想到王岫一开口是极其直白的要求:“看着我。”

  “哈?”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王岫,还是那样,没有突然间长出第二个头来:所以呢?

  “好看吗?”

  王岫倒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随性宽松的居家针织衫、亚麻长裤,简单的拖鞋、围裙,为了戴头套方便,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了,额发有些挡着双眼,不过,视线依然清晰强烈。陈子芝和他对视了一会,有些撑不住,想移开视线,又怕被抓包,竟有些口吃:“好……好看的呀。”

  不好看能演电影吗?这……这不是废话吗?他有一万个憎恨王岫的点,也绝不会踩他的长相,顾立征的审美若是不好,陈子芝又算什么?

  王岫是好看的,在俊与美之间拿捏着微妙的平衡,但外形不过是美的一部分,能在人心中留下印象的还是那强烈而独特的气质。这一点他亦并不逊色,不错,王岫不缺这些。

  “多好看?”

  王岫竟慢慢向他踱来,他的眼神紧紧地攫着陈子芝,陈子芝的呼吸逐渐紧促,不知不觉,随着王岫逼近,他亦逐渐后倾,直到后背触碰到坚实感,才意识到,自己已仰靠上岛台,再无法后退了。

  “我……你……”

  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心已撩乱如麻,在王岫的视线中丢盔卸甲,眼神躲闪,扭头看向一侧,却又见到王岫手掌落下,慌乱又扭回前方,“你!”

  这姿势——简直乱七八糟,什么意思?为了保持平衡,他的腿已不觉分得大张,王岫便站在他腿间,弯腰撑在岛台上,把他困在双臂中间,几乎只要再把头低下,他们就算是亲吻上了。陈子芝的心都要跳出胸膛了,他慌乱地仰视着,又被那逐渐逼近的美貌迫得呼吸不畅。

  太荒谬了,如此唐突,这样有攻击力的脸,这么近,所有的感知似乎都模糊了起来,只有王岫的眼睛是清晰的,还有远处灶台上逐渐清晰的汩汩水声,一锅水被烧开了,蒸腾的热气似乎伴随着无形的哨音刺破了耳膜,令陈子芝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场景是如此的平常——王岫甚至还穿着围裙!

  可这一切全在王岫的眼神中消失不见,万千偶像剧冥思苦想的场景,也不如此刻万一。陈子芝实在承受不住,连睫毛都颤抖起来,几经挣扎,缓缓落下,羞愤地抿紧了不敢再看,他说话时嘴巴一努,简直是在主动要个亲亲。

  “你……你干嘛!”

  “问你呢,多好看?”

  王岫似乎在笑,他捉摸不清,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有混响,又有胸膛的震动,陈子芝已失去所有说谎的能力,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极……极其好看,比我好看!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