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75)

2026-01-05

  这条好不容易过了,演员都是暂时撤下来,等着一会儿同样场景再用不同的运镜“保一条”。一开始听到“保一条”,情绪都是正面的,因为这意味着导演对表演是满意的,但开机后没几天,“保一条”成为陈子芝最大噩梦。

  偏偏刘导又很喜欢“保一条”,私底下他给刘导起了个外号,叫“刘保N”,不是“刘保一”,因为对刘导来说,一就是N,一就是万物,保一条随时可以演化成保三条、保四条,换角度来正反打+大特写。就算导演组已经把场次排得很宽,拖场仍然很严重,几乎每个演员都是超时工作。

  就是冯芸,别看戏份不多,但也得陪着泡在片场。因为排场并非优先排她的场次,如果今天拍五个场,她被排在第一和第五,那中间的时间,虽然可以在房车里休息,但也不能离开剧组。

  从某角度来说,冯芸也挺惨,但和陈子芝比起来,她算是很悠闲了。有时候房车待腻了,过来片场这里晃悠,在躺椅上靠着敷面膜,那悠闲自在仿佛度假的样子,简直是来气陈子芝的,说的话也有点阴阳怪气:“我记得之前看这周的排场,你今天戏没这么多啊,怎么突然足足排了五场?”

  一般来说,突然调动排场,都是有意外行程,演员要离组几天——除非是咖位足够的主演,开拍期间离组其实是所有导演都不喜欢的事情。冯芸看似是关心陈子芝,但细品好像是在讽刺他擅动排场,小牌大耍。

  陈子芝说:“是啊,挪了一天,明天我就没场了——也是刘导安排的,他不是让我去求个平安符吗,想想还是自己亲自去求虔诚一点,所以就请了个假。”

  因为迷信而请假,这是所有人都能谅解的,至少比商业活动理由充分多了,冯芸微微一滞。陈子芝没等她开口,又细声补充:“找的那个庙在邻市,明天立征也会过来。”

  金主为了陪陈子芝求符,特意排开行程,从京城过来鸟不拉屎的影视城!

  要说是顺便巡视产业,上次开机已经来了,这次过来,怎么看都是特意陪陈子芝的。冯芸的表情不可遏制地变化了,对陈子芝的脸色变得更加亲切,她不敢再铺垫着,抱怨刘导偏心陈子芝,苛待自己了,而是突然变得很善解人意,抬高了声调:“哇,芝芝,你们感情也太好了吧!顾总是专程来陪你求符的吗?!”

  也不知道这位姐吃错了什么药,陈子芝抬出顾立征,本意是为了堵她的嘴,冯芸倒是挑拨离间起来了。他见不远处正补妆的王岫,头偏了一下,也是暗暗磨牙,对冯芸亮出牙齿,皮笑肉不笑:“是吗?我也不知道,他可能还有别的事,也想去庙里拜一拜吧。我求个符回来,灵验了告诉你,芸姐你也去求一个——我看你也该求的,年初那事,真是不太顺。”

  其实冯芸撩他和王岫相争,也未必是真有什么更多的利益诉求,纯粹是不爽自己在组里没特权罢了。刘导不肯给她排场次的特权,没她的戏,她也得在片场等着,别看表面笑嘻嘻,从心理感受来说,或许每分每秒对冯芸来说都是煎熬,

  这么十天半个月累积下来,私下嘴早气歪了,才会挑陈子芝的事,如此心里获得一个平衡。陈子芝也很理解她的感受,在这个圈子里,人前都是体面的,人后承受怎么样的心理压力,有什么钻不出来的牛角尖,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荣耀满身的大咖演员,暗地里痛苦久了,性格变态,折磨助理还不够,还要往外泛,到处树敌,其实并不反常。真正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百中无一,也是内心极度强大,这才修炼出来的。

  就说他自己,本来自以为是天选之子,会是那少见的例外,现在也何尝不是承受着煎熬?这片场简直就是苦海,人人都有一段血泪史,各自在修各自的劫数,导演组的要求,也只是走到镜头前,大家都能保持专业输出就行了。下了戏脸一抹,互不搭理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照死里欺负的,那也有得是。

  冯芸能把胡影后得罪到埋线害她的程度,性格要说多温良那不可能。陈子芝当然没兴趣做她的出气筒,提起她在电影节出的事故,也是在隐隐告诫冯芸,她已经有胡姐这个劲敌了,再多得罪一个陈子芝,对冯芸没什么好处。

  别的不说,王娘子这角色,在《长安犯》的重要性并没那么高。冯芸是被楚孟阆推进组里的,片酬拿到,就算是楚孟阆安抚过了。如果真惹恼了陈子芝,推动顾立征做主,在剪辑时删掉王娘子的戏份,对冯芸来说,就又是一份奇耻大辱。

  当然,陈子芝有没有这个本事地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不妨碍他敲打冯芸,让冯芸知道,陈子芝也不是光靠金主上位的傻白甜。他寻思自己在建组前夕,太过于依靠王岫,这才给冯芸留下错误印象。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共事,冯芸挑点小事,也不算是正式开战,更多的有点试探的味道。言语几句交锋,见陈子芝态度强硬,她立刻笑了,好像根本没听懂陈子芝的威慑,接着他话的表面意思往下说:“对!我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求了灵验,一定告诉我,我也去求。

  “今年是真的太不顺了,说起来,这是哪的庙啊,真要是很灵的话,我们开机也可以去那边敬个香,那就更顺了。不过,大师父都有傲骨,估计不是顾总亲自过去,也未必愿意给我们写符开光……”

  自己挑的事自己圆,她倒是能屈能伸,陈子芝心里冷笑,并没有击退冯芸立威的得意,眼角余光依旧在打量王岫。王岫侧颜没有再动过,而是专注地任由化妆师摆布,似乎已不再留意他们的对话,但陈子芝有种感觉,似乎此事不会如此顺利:

  王岫对顾立征的态度,在他看来是很明确的,也不知道顾立征是多傻,或者说当局者迷,怎么就看不出来——他又对顾立征不屑一顾,又不愿松开狗绳,让顾立征彻底爱上别人。床伴、情人,可以随便找,王岫对他和别人上床完全无所谓,但前提是不能动摇了他在顾立征心中的地位。

  至于原因,一目了然,自然是顾立征带来的利益,王岫对顾立征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此时回头再看,他的行动逻辑也很明确。之前三年,或许不是不知道顾立征和陈子芝的关系,但漠不关心,直到王岫感觉到,顾立征有对他用情的趋势,便立刻付诸行动,收紧了绳子,不让这条舔狗彻底脱出了控制。

  这就是海钓大师啊,顾总虽然年少有为,但在钩子上摇头摆尾的样子,对外人来说或许也很可笑吧。

  陈子芝无心嘲笑顾立征,因为在外人看来,他在钩子上挣扎的模样,一定也很狼狈——最让人怨恨的就是这点,如果从头到尾,他没有过一点胜算,彻底只是顾立征的玩物,这会儿反而好办了。

  或者说若是如此,一切冲突也不会发生,王岫根本就不会点破,陈子芝也就无从知道真相,反而能在蒙蔽之下高高兴兴地沉浸在“豪门大少爱上我”的幻想中。但偏偏,他并非全无胜算,他在情敌身上反而找到了信心:他是有概率成功的,他令王岫也感受到了危险,他距离顾立征的心,或许也就只有那么几步了。

  如果,他不禁想,如果,他勇敢一点,如果他主动一些,如果他再迈出一步,再追求一次,如果他真的能得到立征的爱……

  陈子芝这辈子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什么,他也根本犯不着,就算他得不到顶级的,专属于天才的那些待遇,并非是位面之子,但他拥有的也早已比一般人能想象的都更更好。

  即便是他的感情生活,之前也说不上是他和顾立征谁更主动一些,这或许是第一次,他放弃去计算得失,计算潜在收益和边际成本。

  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他自己也知道,如果是他的朋友如此决策,他也会犯厌蠢症,告诉对方,“恋爱脑死了白死,狗都不吃”。被当成替身,却还不肯死心,没有怨恨,还想着去挽回,去争取,简直是Cheap的极致——

  他明知道,他都知道,但他还是没有死心,当他见到顾立征的时候,陈子芝甚至不用去演,不用去伪装无辜,他毫无芥蒂,充满了惊喜,完全放下了平时的那点架子,轻呼了一声“立征”——甚至不是平时那有点阴阳怪气有点作的“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