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82)

2026-01-05

  什么说不说的?张诚毅没有什么慧根,听得一头雾水,深感自己层次不够——顾总对于这些神神叨叨的禅言就听得很认真,岫帝也是频频点头,一副有会于心的样子,哪怕就是他老板,平时活得最实在最物质,感觉离佛最远的老板,他的神色,也让张诚毅恍然想起:老板是哲学系的高材生,其实这才是他对口专业要搞的东西。

  “所以,世尊所说者,不是法,而是对法的参悟,如果误以为典籍所载是佛法轮,那便是对佛法的污蔑……”

  佛像参拜完了,解说还在继续,众人一边听着一边次第而出,王岫问知客:“大师傅,下一间是否就是那一位求签处,据说,那一间佛堂供奉的观音普渡像是最灵验的……”

  原来岫帝对寻隐寺也有了解,就不知道之前是否来过了,张诚毅微微一怔,下意识去看老板。陈子芝还跪在堂前,抬眸凝视佛像,似乎没有听到王岫的发言,一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在晦暗的庵堂中,他的眉宇显得更加精致,几乎不像是凡间造物,看起来有种强烈的异样感,似乎和此时此地产生了强烈的隔离。不知为什么,张诚毅心里的不祥感越来越重,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几乎要去把老板推醒,但陈子芝并未留意到他,而是突然转头,询问那位终于把“世尊未说法”的典故解释完了的大师父。

  “师父,世间一切法,是否都不假外求,只在心中?”

  了不得,这是悟了?

  张诚毅无法想象,一个心心念念要艳压情敌的大明星,居然能够参悟佛法,一时间张开嘴呆立原地。倒是大师父处变不惊,安详地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一首很出名的佛偈,这啰嗦的大师父还要解释,陈子芝说:“我知道这什么意思,世间一切,犹如过眼云烟,善变而不长久,以这样的态度看待世间万物,方能不为之沉迷,不折堕本性……”

  他又问,“可既然如此,为何又有庙中香火?大师父,你看,庙里熙熙攘攘的香客,所求的,不都是功名利禄,而不是超脱开悟?在你来看,不论是我们,还是那一位,求的,不都是心中的执迷吗?”

  甚至,往大了说,寻隐寺的走红,不也是因此吗?那一位来过之后,似乎得到了那些犹如梦幻泡影的东西,于是其余香客闻风而来,求的又何曾是佛法?分明都是内心的贪欲。

  张诚毅也不算太白痴,最主要他并不很迷信,就还是听得懂陈子芝话里的潜台词。那大师父倒也并不动怒,反而很有些惊喜,他欣赏地问陈子芝:“施主平时也修佛吗?”

  “我是学哲学的。”

  “那就难怪了。”大师父说,“香客求的是不得之物,也是佛祖无法回应之物,所求者不得,这是人世间苦海的宿命。然而,这一切造作,也是佛家成住坏空规律中注定的事,又何须一定要说出个道理呢?他们来拜了,内心倘若得到了平静祥和,这也是一份善缘,一份功德那。”

  寻隐寺的和尚的确有些水平,至少心灵按摩得很好,有些话,在张诚毅来看,误打误撞,大概是按摩到了老板的心里,他怔了一下,口唇喃喃而动,不知是在重复哪句话,唇角微微一扬,好像是受到了一些安慰。

  张诚毅的老板似乎打开了心防,他依旧虔诚地跪拜佛前,双手合十,谦卑地低下头:“大师,我有太多得不到的东西,心中充满了苦痛,不知如何解脱。”

  “那就不要解脱,”大师父坐在供桌旁,摆弄着供果盘,他们进来前,他就在打理佛堂杂务,“苦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是梦幻泡影,雨露雷电,转瞬即逝。”

  张诚毅暗想,这师父有些屈才了,这信口开河的本领,放在小佛堂打杂真是浪费,完全可以忽悠更多香客大把捐赠——什么叫不要解脱?这话也说得出口,那苦痛既然是苦痛,不就是要尽可能的去摆脱吗?

  他大概是吃不了这碗饭的,因为张诚毅完全不了解这行运作的道理,不知为什么,他老板听到这么扯淡的话,居然没有动怒,反而很有点惊喜:“不要解脱?”

  “不要解脱,随缘而行,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不求而求,其果自得。”

  有所求者,烦恼自生,世上一切烦恼,都源于求不得,所以就不去求了?直接放弃?

  张诚毅已经彻底跟不上对话了,随着时间流逝,他陷入新一种焦虑:老板耽搁得太久了,大老板、大老板的正宫都在前头。如果他没猜错,求签处就是求符的地方,毕竟刚才岫帝也说了,那是整个寻隐寺力推的最灵验所在,难道让所有人都等着老板去求符吗?这也未免太——

  在他忍耐不住,上前拉扯老板的前一秒,老板转过身,恭敬地对大师父行了一礼:“谢谢师父开悟。”

  他掏出手机,给佛堂前的二维码扫了一笔钱过去,张诚毅偷眼看着,微张嘴入神地数着后头的零。不过,还没看清楚,陈子芝就把手机收起来了。

  “走吧。”他对张诚毅说,语气又变得很正常了,或者说,比刚才还要更正常,正常得反而有点诡异,他好像卸掉了长久来的什么包袱,眉眼间不再骄矜反而透了凌厉,“别让他们久等了。”

  张诚毅禁不住仔细观察老板的眼角眉梢,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老板的神态很像是一个人,但他这会儿想不起是谁,自然也无暇过问,而是紧随着陈子芝,快步走出佛堂,往院门走去。才下了台阶他就缓了口气:院门半掩,隐约能见到透出的若干人影,以及顾总衣摆一角,看来,顾总待老板的确不同,住持应该都在签堂了,很少见到这种情况还会停下来等人的。

  也是,不就是为了陪他求符才特意来这一趟的吗?

  张诚毅心想,也是亲自跟来了,才知道顾总这份诚心的成色,如果他是老板,肯定也是感动得什么都能忍下来了。说实话,顾总除了多情之外,缺点至少在他来看真的不多——

  他偷眼打量着老板,陈子芝的侧脸却如钢铁一样坚硬,丝毫看不出被打动的迹象,不像从前,对于顾总,他总有很丰富的情绪。现在张诚毅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心里更是打鼓,反而一句凑趣的话不敢说。

  跟在陈子芝之后,两人一起默不作声穿过庭院,院门外的谈笑声逐渐清晰,岫帝大概正和顾总议论老板的拖拉,他的语调是轻快的:“……也是有缘,感觉他是有点化开悟的迹象了,就那么一会,面相都不同,那股幽晦鬼气都没了,整个人焕然一新——”

  确实!这么说,老板现在真的半点没有之前那种虚弱感了,要知道,来这路上还是一副弱不胜衣,山路都走不了的样子,晕车到下车十来分钟了还得去吐——

  张诚毅被这么一言点醒,也是赶紧又去打量老板,的确是越看越不同,感觉陈子芝一扫阴晦之气,也是不由咋舌,暗道难道寻隐寺真的这般灵验?

  他之前是不信这个的,现在也有些动摇,但还没彻底想明白,门外的对话又往下继续,顾总似乎也是承认了陈子芝的改变,只是声音较低。他们只能听清岫帝的接话:“立征,你该怎么谢我?

  “要不是我叫你陪我来求签,你也想不到带他来这吧。这他要是好了,得让我居八分的功劳,让他亲自来谢我——你认不认?”

  张诚毅刚放松下来的唇角,又立刻凝住了,他一下停住了脚步, 惊慌地看向老板——什么?顾总——

  顾总不是特意来陪老板求符的,而是……而是被岫帝叫来搭线求签的?

  之前什么“恩宠、特别”,纯属他们这边,自作多情了?

  甚至……甚至,昨晚,顾总出现在片场,或许都不是来等老板,而是来等岫帝的,只是老板发生误会,上去把他截住,顾总不便澄清,这才将错就错地被他们接到公寓里去了?

  作为明星助理,张诚毅处理过数不胜数的尴尬场面,说实话,他的前任老板甚至还在他面前,因饮酒过多而大小便失禁过,但从未有任何一刻,令他感受到如此的难堪和尴尬。而他甚至还不是当事人,只是当事人身边的打工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