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六点,路希平随便裹了件军大衣就出门了,睡裤都没换。
回国后他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在安逸温馨的环境里他连ootd都不想搭配,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在毛绒睡裤的囊括下略臃肿滑稽,本以为会憨然笨拙,然而视线上移去看他那张脸,又一如既往动人。
这个时间点,街上很少有和他一样年轻的学生,都是出来买菜的叔叔阿姨大爷大妈。
路希平刚走进院子里就看见他老爹在墙角倒腾他种的冬青。
“出门啊?”路教授单手背在后面,听到脚步就逮住了人,“这么早就起来了,跟谁出去?回不回来吃午饭?记得跟你妈说一声。”
“查户口呢爸。”路希平笑笑,“跟您隔壁的儿子出去吃个早餐,午饭会回的。”
路志江平时说话风格和他在网上不同,可能他认为在网上打字就像写信似的,语气要多庄重多庄重,而平时除了一口浓厚的京腔外,倒不至于太文绉绉。
路希平前脚刚跨出大门,又被他老爸叫了回来。
“你等等。”路志江进去屋里摸了三个大红包出来,塞路希平手里,“昨天你干爹干妈不是给你红包了吗,咱们人情这方面还是要做好的,这个你刚好带去给声洋。”
“怎么是三个?”路希平接了,疑惑,“算上你和老妈不是也才两个吗?”
“多的那个是你姥姥包的。这些小辈里她最喜欢声洋。”
姥姥一向以眼光毒辣出名,二十年多年前别人还以为她是棒打鸳鸯思想封建,坚决站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尹复抛妻弃子的恶闻流传开后,众人才发觉,原来姥姥是独具慧眼。
路希平走出自家大门,余光马上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靠在不远处的墙边,低头玩着手机。
“等很久了?”路希平脚步转了个方向,朝他走过去,“怎么不发个信息给我。”
“嗯?”魏声洋抬头笑起来,挑挑眉,“没等很久啊。你每次出门都要准备半小时穿搭,我发信息给你不是有催你的嫌疑么?反正多久我都能等,干脆不发了。”
路希平瘪瘪嘴,低头两只手提起自己臃肿睡裤的两侧,“我哪搭配了。”
已经糙得不能再糙了,洗了把脸就出门,发型也躺出鸟窝状。
“是没有。”魏声洋说,“平时帅得要死,今天这样更可爱吧?!”
“…”路希平心里抓狂,面上冷脸,“你还吃不吃了。”
“走吧。”魏声洋直起腰,手往路希平后脖颈捏了捏,“带你去老地方?”
“嗯。”路希平应道。
和熟人约早饭就是好。
一句老地方,两人出了巷子都默契地往东走。
附近老字号店其实很多,路希平最喜欢的一家开在犄角旮旯里,一般游客找不到,只有本地土著从小吃到大。
这家店分两个店面,种类齐全,路希平点了包子炒肝油条豆浆糖油饼还有豆腐脑。
点的东西上齐后路希平拍了个照发群里。
流星砸到脚趾:师承@假装s但真的把你打死
魏声洋端着碗豆汁坐下来了,路希平表情立刻扭曲起来。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路希平不喝豆汁。但魏声洋会喝,小时候他发现路希平不爱喝豆汁后,有一次故意用馒头沾了点豆汁塞路希平嘴里,路希平尝一口后差点吐出来,追着他打。
这家店他们经常来,口味还和多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装修翻新好几次,室内座位方位也有所变更,老板娘笑起来时多了几条鱼尾纹,鬓角开始发白。
“诶,你们回国啦?”老板娘认识他们,拿了碟包子过来,热情道,“阿姨送你们的,慢吃啊。”
“没事。”阿姨走得快,魏声洋看了眼手机,“一会儿我把这钱补过去。”
路希平点点头,视线落在魏声洋的手上。
小麦色,虎口有些粗糙,拎他后脖颈跟拎什么小鸡仔似的。
路希平垂眸,安静地啃着油条。
其实这家店还有最大的一点不同。
如今坐在这里的两个人,都不是短胳膊短腿的萝卜丁了。路希平不再是走三步喘一口气的病秧子,魏声洋也不是那个喜欢恶作剧的混世魔王。
他伸手过来挽起路希平的军大衣衣袖,跟他说衣服别沾到豆浆。
路希平手腕白皙,露出来的一截分外精致,抓着糖油饼的手看起来修长秀气。
魏声洋整理好他衣袖,手就没收回去。他一下握住了路希平手腕。
路希平心跳加快,看着自己被魏声洋摁在桌上的手,好半天没动静,连咀嚼都忘记了。
见他没反抗,魏声洋这才缓缓下移,牵住了路希平,粗糙手指钻进他手心里。
得逞后还在他掌心画了个爱心。
路希平觉得这豆浆越喝越干,喉咙里跟冒烟了一样。
昨晚手机屏幕内的画面历历在目。
皮肤温度不同的手合在一起,热度互相传递,在随时可能遇到熟人的老字号早餐店里,他们十指相扣合在桌面,谁都没说话,视线滚烫又粘稠,躲闪过后才敢相连,相连又马上分离,各自低头。
他和魏声洋走了二十年的光阴,事到如今,心境不同,身份不同,连牵手也不再是简单的亲密朋友,而是惯性依赖的恋人。
路希平没有挣脱。
他捏了捏魏声洋的虎口,埋头单手舀一勺豆腐脑。
心肺好像被灌满了氧气。
满足感在纯氧里燃烧。
扫码补完钱后,路希平从店面出去,刚走下台阶,就被魏声洋一拉,拽进了胡同里。
躲在一棵石榴树后,魏声洋将他拢进怀中。
路希平耳朵烫起来,缓了几秒钟,才慢慢环住对方的腰,加深了这个面对面的拥抱。
树影打在他们的肩膀处,晨光细碎,清新空气夹杂冷意刮过路希平脸颊,复又被魏声洋用掌心焐热。
“宝宝。”魏声洋说。
“嗯…?”路希平埋头应道。
魏声洋忽然低头,在路希平耳边低哑:“好喜欢你。”
“喜欢到根本忍不住怎么办?我一整晚都在想你。”
“想舔你的手指。”
路希平真有点受不了这个人了,他恼羞成怒地捶了捶魏声洋的背,然后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来三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魏声洋口袋里。
“嗯?”魏声洋察觉到重量,“给了我什么啊宝宝?”
“自己看。”路希平怒道。
魏声洋摸了摸才发现是红包,低笑,“这算路家认可我了吗?”
“想得美。”路希平幽幽道。
“也是。”魏声洋说,“我不会空手套白狼的。”
“能牵着你走吗?”魏声洋问。
他根本没抱够,但得带着路希平上门拜访赵伯了。
路希平没有说行还是不行,撤离这个拥抱后,两人并肩走。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离开了柳荫街,在上坡转角处,他们的指尖忽地碰了一下,在偶然间。
就像蝴蝶煽动了一次翅膀,魏声洋用手指勾了勾路希平的指尖。
几个眨眼的功夫,青筋暴起的大手裹住了那只白皙的手,指缝慢慢贴合,肉与肉吻在一起,他们能互相感觉到对方的骨指与体温。
一路牵到老中医家门口,两人触电般分开,魏声洋假意清了清嗓子,摁响门铃。
赵伯出来接客,他留着络腮胡,人已经快六十岁,看上去十分慈祥。
“来来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赵堂将他们带到室内,“希平在国外感觉怎么样?”
照例几句寒暄问候,赵伯切入正题,给路希平把了把脉。
都说中医讲究四诊合参,一见面其实就已经在问诊了,只是你不一定察觉得到。
通过面色、精神状态、体态、坐姿、舌头颜色等等,都能初步判断寒热和气血。
问诊时他和路希平聊起天,饮食起居、作息、出汗情况等等,路希平都一一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