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64)

2026-01-10

  他又低头,收回洗干净的马齿苋,从口袋摸出最后一块干净的手帕,完整地包裹住马齿苋,又用手指从外轻轻碾碎着手帕内的药草。

  等手帕内变成一团草药泥了,沈鞘在手心摊开了手帕,另一只手抓了一团马齿苋泥,细细地在嘴唇上敷了一层。

  还剩一半药泥,他包好手帕又丢到陆焱怀里,“手没伤,自己敷。”

  沈鞘说完起身火堆旁坐下,火光照着他侧脸,有一层薄薄的红光,陆焱看着沈鞘的侧脸,匆匆抓了点药泥粗糙抹唇上,也起身回了洞。

  陆焱这时才打量了一圈山洞,不是他们发现江聿的那个山洞,这个山洞稍微大一些,也没那么潮湿。

  也可能是烧着火的原因。

  陆焱简单观察了环境,就又看向沈鞘,两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现在不太敢离沈鞘太近。

  “背我到山洞吃了不少苦吧!”

  他除了胸口的枪伤,其他地方都没问题,排除了沈鞘拖着他两条腿进洞的可能,只能是背他了。

  他这体格连警局同事都吃不消,沈鞘虽然1米8出头,但身形清瘦薄弱,能背着他安全无恙到洞内不知是耗费了多少心力。

  火光在沈鞘侧脸摇曳,他长睫都没动一下,展着双手掌心烤着火,简单说:“没有。”

  陆焱不信,别说背着快200斤毫无知觉的他了,就是一百斤不到的小姑娘失去知觉,沈鞘要背起来都不容易。

  不过沈鞘不愿意说,陆焱就换了个话题,他拿过那本被枪打穿的《罪与罚》,翻开书签卡着那一页,淡紫色的底布被血染成了深紫色,那一株白山茶,也变成了红山茶。

  “啧,白花变红花了。”陆焱挑着眉,“不过有红色的山茶花吗?”

  他以为沈鞘不会接他这么无聊的话,沈鞘却回了:“有。”

  火堆沙沙响着,偶尔还有几声噼啪的断裂声,沈鞘望着摇曳的火焰,继续说着,“红山茶也叫断头花。”

  陆焱挑眉,“这么独特。”

  “山茶花凋零掉落都是一整朵一整树,壮烈又决绝。”

  陆焱发觉不对,“山茶是一个品种统称吧,还智能到分颜色掉?红色花掉整朵,白色花一片一片掉?要都是整朵掉,白色怎么不叫断头花?”

  “古代有一个女子,她因为才华仰慕了一个诗人,只愿意嫁给诗人,结果诗人不愿意娶她,还嘲笑她的爱,女子就在一棵白山茶树下挥剑自刎,她的血染红了整棵树的白茶花,所以红山茶也叫断头花。”

  沈鞘第一次说那么多话,陆焱都有些不适应了,他微张嘴,“真的假的……”

  “我编的。”沈鞘波澜不惊地说,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丢进火堆,断裂声又噼啪了几下,“不过你手上这朵红山茶,是差点成了你的断头花。”

  陆焱琢磨着,呲出大白牙了,“下次你关心我就直说,这么九曲回肠拐着弯我听不懂。”

  沈鞘,“……”

  他懒得再理陆焱了,看了眼时间,快天亮了。

  “沈鞘。”陆焱突然喊他。

  沈鞘没理他。

  “我好像真要死了……”

  沈鞘还是不理他。

  “真的!”陆焱说,“我看到一只苍蝇骑着叶子在飞!”

  沈鞘这才扭头,陆焱指着他左手边,“我这是死前幻觉?”

  看清了那只移动的小昆虫,沈鞘嘴角微翘,“那是切叶蜂,它有两片大颚极其锋利,切割叶片同刀口一样整齐,然后一片片带回去筑巢。”

  陆焱本来是逗沈鞘开口,现在这么一听也觉得有趣,他仔细看着切叶蜂抓着的叶片,切口确实非常光滑,如同锋利的刀片切割的一般。

  他感叹,“造物主真神奇,能造出这样可爱的切叶蜂。”目光又移向沈鞘,这次沈鞘是正脸望着他的方向,火光照着他的脸,淡漠的脸色异常生动起来,陆焱笑了,“还有你。”

  沈鞘,“……”

  他收回视线,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陆焱。

  陆焱简直恐怖的恢复力,才硬抗着从胸口取出子弹,睡一觉就精力旺盛了,相比之下,他更像一个病人。

  “沈鞘。”陆焱又喊他。

  沈鞘只当没听见,闭眼休息了。

  陆焱知道沈鞘累了,救他还背着他到洞里,于是也安静了,他脱下军大衣,脏是脏了点,但暖和,沈鞘外套就一件单薄的冲锋衣。

  大衣刚碰到沈鞘的肩,沈鞘瞬间醒了,他下意识警惕回头,看到是陆焱,脸上的戒备才解除了,随即想到陆焱刚才的偷亲,沈鞘脸色又冷了,这时又注意到陆焱两手提着衣领,显然是在给他披衣服,沈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他就有点不知道摆什么表情好。

  下一秒,沈鞘埋头进膝盖里,不用摆表情了。

  陆焱被沈鞘这一连套的动作可爱到了,是他中枪的原因吗?现在的沈鞘的每一个表情都非常生动,像一个热腾腾的活人。

  陆焱有点感谢那个杀手了。

  他身体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干脆就顺着沈鞘旁边坐下了,伸手轻戳了一下沈鞘的手臂,“还有巧克力吗?饿了。”

  沈鞘开始毫无反应,最后还是从口袋摸了一颗软糖丢到了地上。

  亮晶晶的糖纸里包裹着粉色的软糖,形状是草莓。

  陆焱无声咧嘴,捡起草莓软糖撕开丢进了嘴里,压根吃不出草莓味,就一股甜齁的工业糖精味,陆焱却舔着嘴角意犹未尽,“还有么?”

  沈鞘没动了。

  这次是真没了。

  陆焱抿着舌尖的甜味,突然间又觉得有点酸,他又轻轻戳了一下沈鞘手臂,“你喷杀手的是药粉吧,治哮喘、心脏病?还是什么。”

  沈鞘半天没回,或许睡着了,也许是单纯懒得理他,陆焱就没说话了,好一会儿,隔壁传来沈鞘很轻的声音。

  “那群人你有头绪吗?”

  陆焱马上回了,“那些杀手?没有,我仇家太多,想弄死我的不少。”

  他不甚在意,沈鞘安静了很久才接了下一句,“以前也有?”

  “勉勉强强有那么几次吧。”陆焱歪头看着沈鞘的发顶,都说天才的头发少,沈鞘头发却非常茂密,发缝都看不见,全是乌黑蓬松的头发。

  陆焱光明正大看着,“其实任何职业都有风险,比如我妈,她是记者,也经常收到死亡威胁。”

  这是陆焱第一次和沈鞘提到常灿宁,沈鞘有一瞬的戒备,难道陆焱知道了什么?

  下一秒他就知道他多想了,陆焱仅仅是提起了他的妈妈。

  “我妈是被一老头开车撞死的。”陆焱深吸口气,“我妈和我爸结婚前,是一个很有干劲的调查记者,那个老头就是她卧底奶粉厂三个月收集到证据曝光的,老头被判了十年,他撞我妈的那天,是他出狱第三天。”

  沈鞘抬起了头,他侧头去看陆焱,却撞进了陆焱静静看着他的黑眸里。

  陆焱说:“你呢沈鞘,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没有打探,他是真想知道,能生养出沈鞘的女人,是怎样的一个人。

  洞内安静了,只火堆偶尔燃烧的声音,就在陆焱准备换话题时,沈鞘开口了。

  “她死了。”

  女人出事前一天,还化了一个精致的妆容,带上沈鞘和温南谦去了市里新开的肯德基。

  明亮温暖的店里,女人给他们点了最豪华的全家桶。

  酥脆的薯条蘸着酸甜的番茄酱,那曾是沈鞘记忆里最美丽的味道。

  直到女人的尸体浮在漆黑的水面,无论姥姥温南谦如何哭喊,也没能唤来女人的睁眼。

  她留下了几张钱。

  最后一次卖血的钱,每一张都是血红的颜色。

  女人卖血染上了艾滋,没钱治,也没办法再赚钱了,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姥姥哭着想撕掉那些钱,已经撕了一半,看到门外一滴眼泪都没流的小男孩,姥姥的手停了。

  撕不起,他们太需要钱了。

  沈鞘合上眼,似乎又见到了那几张钱,深深的红色,和番茄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