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缠腰(24)

2026-01-11

  这次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鬼——真的有鬼!”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大殿里传来一声枪声。

  震得的人耳朵嗡嗡乱响。

  神像上那团泥泞的黑影四散,犹如一片阴云一样冲着我们而来,我下意识抱住头,下一刻,阴云避开了我们,从残缺的屋顶里飞了出去。

  闪光划过,照亮了那团黑影。

  “是、是蝙蝠啊。”茅家车夫惨白着脸勉强笑了一声,“你看把人吓得。”

  ……它们把这里当成了巢穴。

  茅彦人手里的毛瑟枪口还在冒着烟,他冷冷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命令自己的警卫:“生火!用车上的干粮做饭!”

  篝火生了起来。

  茅彦人的马车上东西准备得很齐全,有军用罐头和干粮。

  警卫用头盔盛了雪,烧开后把罐头放进去煮。

  很快就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在寒冷的长夜,再没有比这诱人的了。

  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但是下一刻殷管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包打开来递给我。

  里面是几块样式精美的糕点。

  “出门有些急了。精细的吃食只带了这些。”他说,“太太将就一宿。明日就回去。”

  他给篝火添了把柴。

  明亮的光跳跃。

  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有些不舍地移开视线:“你不吃吗?”

  “还有。”他简短地说。

  很快,王车夫就从庙门进来,拿了两个干馍馍,递了一个给殷涣。

  殷涣并不嫌弃,接过来默默吃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几乎是静默无声的,很斯文,以至于让人觉得那馍馍好像不算难以下咽。

  那王车夫盘腿坐在下首,凑到殷管家旁边,神神秘秘问:“殷管家,镇子里都谣传,当年老爷的七姨太和八姨太就死在这庙里……真的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看殷涣。

  他面色平静地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抬眼看向我,浅色眸子里情绪看不分明:“接亲的队伍没上山,二位太太就死了。”

  手里的吃食变得难以下咽。

  我想起了六姨太不经意的话,她说七姨太和八姨太死在了山里,被野兽给吃了,只剩下了腿。

  我紧张起来。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大太太没听说吗?”王车夫讲,“七姨太是荣家的姑娘,八姨太是徐家的姑娘。两家人是殷家镇一条街上的。”

  七姨太和八姨太的八字合适。

  从小就结成了老同。【注1】

  她们一起长大,关系也是好得不分彼此。

  转眼就到了要出嫁的时候,老族正找上荣家,给荣家姑娘下了聘,要把她许给老爷。

  徐家姑娘舍不得分离,苦苦哀求。

  于是就凑了个好事成双,也和七姨太一起嫁给了老爷。

  出嫁那夜。

  山上抬了两顶轿子来接。

  荣家和徐家都脸上有光,说是二女同嫁,娥皇女英也不过如此。

  “可谁想到啊。才进山就遇见了风雪天……哦,就像咱们今儿个一模一样。”王车夫感慨,“听说七姨太吓坏了,黑天里冲出轿子就消失在树林间。八姨太也跟着去寻。结果两个人就死在这里,连个尸体也没有,就剩下两条腿。”

  *

  王车夫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讲完了。

  篝火也小了下去。

  用炭灰盖住一半,剩下的火光熹微,隐隐有些暖意。

  殷管家给我在神像的脚边铺好了兽皮,又给我盖上厚厚的狐裘。

  我有些不安宁。

  所有的人都昏昏欲睡,无人会注意这个角落。

  他起身要走,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别走。”我小声说,“我怕。”

  他缓缓在我身边盘腿落座,任由我抓着他的手,像是某种纵容。

  “大太太睡吧。”他为我掖了掖狐裘,“睡醒了就好了。”

  他的手,有几分凉意,我贴在燥热的脸颊上,添了几分舒坦。

  翻身过去,背对他。

  他的手掌就落在了我的眼眸上,遮住了所有的不安。

  成了一片温暖的昏暗。

  在这摇曳的昏黄中,我缓缓闭上了眼。

  *

  我醒了。

  不知道几点。

  篝火彻底暗了下去。

  殷涣不在身边,王车夫睡得正香。

  我起身,披了狐裘,迷迷糊糊地摩挲着从庙门出,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小解。

  “……”

  “……”

  “……迟。”

  起初以为是风,可后来……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是女人的呜咽。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明明慌乱得要死,只觉得是自己的幻觉,却又忍不住想听清楚……

  逐渐地,我好像真听见了什么。

  能从风里,分辨出那么一两个字来。

  “……迟了。”

  迟了?

  什么迟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吓了我一跳,收拾了衣服回头去看。

  是茅彦人的两个警卫也出来方便。

  他们盯着我,不怀好意。

  我顾不得再去探究那风中的呜咽,与他们擦肩而过,快步往庙里走。

  风把他们的议论声送了过来。

  “……就他?以前是茅老爷买的男妾?看着挺纯的呀。”

  “你可千万别信。茅成文什么德行。上下早都玩透了……”

  然后是两个人刻意压低的恶意笑声。

  我深深吸了口气,匆匆走入了山神庙。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凄厉的两个惨叫声,充满了恐惧和无助——是那两个警卫,我记得他们的声音。

  那是连串的惨叫,像是连声带都要被撕裂一般的惨叫。在这个寒夜中没有人可以忽略。

  山神庙内的所有人都惊醒了。

  王车夫连忙点燃了火把。

  “声音从外面传过来的。”他说。

  “是、是大少爷的警卫。”我靠在庙门上不敢出去,“他们在外面小解。”

  茅彦人脸色极差,他披上披风,从匣子里拿出毛瑟枪,一把掐住我脖子,拿枪抵着我的头:“管家人呢?你们搞什么鬼?!”

  我惊恐交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突兀的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有风过山林的沙沙声。

  茅彦人松开了我,打开了保险栓,推开门,缓缓走了出去。

  两个车夫互相看了看,便点燃了火把,带我一起也跟了出去。

  雪停了。

  漆黑的山林间有些朦胧的雾气,折射出淡淡的微光。

  茅彦人站在我们前面,向着一个方向看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警卫刚才方便的位置,那里并排站着两个人,只能看见背影,和我进庙门时一模一样。

  我松了口气。

  是他的两个警卫。

  可又似乎不对……哪儿有人能这么纹丝不动地站着?

  茅彦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表情严肃起来,盯着警卫。

  风忽然又起来了。

  吹落了树林间的雪。

  树枝摇摆,沙沙。

  那两个警卫也摇摆,沙沙。

  他们缓缓看向我们……他们没有转身,头却已经向后扬起,接着是上半身,还有腰,全部向后弯折。

  我甚至听见了骨折的声音。

  接着他们用一种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折成了蜘蛛的样子,四条腿也反折成了奇怪的形状,以不可能的姿势落地,支撑着他们。

  接着他们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眼眶里,什么也没有,却流出红色的鲜血……落在他们脸颊上,很滑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