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终于明白,血缘是他和爸妈之间的隔阂,是他这辈子都无法逾越的大山。
他默默地离开,去刷碗,去洗陈糯弄脏的外套。他没有想到,晚上陈糯从上铺爬下来,把一半的巧克力塞进他的被窝。
“哥,偷偷吃,别让爸爸发现。”陈糯悄悄说。
“爸要是知道了会骂你的。”陈枣不敢吃。
“骂就骂呗,”陈糯狡黠地眨眼睛,道,“反正咱们已经吃进肚子里了。”
他们俩把脑袋蒙在被窝里,头碰头地吃巧克力。真好吃啊,陈枣到现在还在回味那个味道。那是陈枣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咬一口,口齿生津,满嘴是浓甜的香味。后面吃再多巧克力,也比不上那半块。
霍珩让陈枣向前看,陈枣怎么不会向前看?
从小被二姨送养打不倒陈枣,十五岁养父母双亡也打不倒陈枣。他捡垃圾,卖废品,蹬三轮,在金棠花唱歌,在霍珩的床上卖力地撅屁股。没关系,一切都没关系。只要和妹妹一起吃巧克力,陈枣的生活就可以继续。
所以霍珩怎么会懂,奇迹必须要出现。只有奇迹出现,向前看才有意义。
陈枣三个月没出现,霍珩没管。尽管性是纾解压力的好办法,却也不代表霍珩的生活一定要有性。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陈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集团几个工作室的老大找他诉苦,说新来的白副总不懂业务,乱搞一气。他保持风度,告诉他们霍汝能自有决策,他无能为力。
几个工作室的老大面面相觑,一个月之后,其中两个人提出离职。霍珩收到消息,说他们想跳槽去别的游戏公司,offer都已经谈好了,人事问他要不要启动竞业协议,他回答按照惯例走流程即可。
启动竞业不过只是表面功夫,他们自然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规避。前年霍珩从别的公司挖了个人过来,为了避免被前东家知道消息,霍珩允许他在集团里用假名,开会用变声器,至今他的下属不知道他是男是女。
集团人才流失,他袖手旁观。预算缩减,他眼睁睁看自己去年启动的项目被叫停。美其名曰减少开支,前期投入的成本却都打了水漂。员工的年终奖大幅度缩水,跳槽的人越来越多,人心离散,本能稳定盈利的老项目都走了下坡路。
有离职的老员工发了一百页的PPT在公司内部论坛骂白凡,被管理员一键删帖。在霍汝能那里,白凡说这一切只是改革必将经过的阵痛期,熬过阵痛期,集团就能迎来光辉的前路。
霍珩很沉得住气,如今游戏的发展早已度过了红利期,到处卷得要命,时代大潮不进则退,霍汝能撑不了多久。只要等到明年,财报一出,霍汝能自然会亲手把游戏交还给他。
与此同时,代号V也开始小规模封闭式内测了。第一轮内测结果不及预期,霍珩打视频骂了沈柠一通。顺便翻开陈枣的体验报告,说来说去只有几个字,就是玩不明白。
代号V是中式赛博朋克开放世界游戏,体量巨大,世界观复杂,角色众多,玩法也很丰富,操作上更是颇有难度。一开始霍珩觉得陈枣不是代号V的受众,而且陈枣智商这么低,连QQ企鹅都玩不明白,玩不明白代号V这种复杂的游戏很正常。
后来才发现这游戏的任务引导机制确实很有问题,沈柠削弱了引导机制,导致玩家进了游戏之后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没有目标感,就没有游玩的驱动力。没有驱动力,留存率就低。
当然,玩家可以自己探索大世界,主动发现也是一种乐趣。然而在这个世上懒人占大多数,一款游戏的门槛如果这么高,注定会被市场抛弃。
霍珩尊重沈柠的自主权,但作为大股东,必要时候他也会敲打一下沈柠。
“我们做的是开放世界,”沈柠叫苦连天,觉得霍珩不懂他,“本来就是碎片化剧情弱引导。”
“你以前不是很不喜欢开放世界么?”
“大势所趋,我也没办法啊。”沈柠说,“现在市面上的游戏不是开放世界就是卡牌,要不然就是在开放世界里抽卡,我还打算加个时装抽卡商城呢。”
“我投的是你,不是大势。”霍珩抬起眼,目光犹如鹰隼,“沈柠,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对面沉默了,好半天沈柠才道:“明白了,剧情机制这方面我们推倒重来。”
霍珩合上电脑,落地窗外夜色深深,大雨滂沱。雨滴银针一样根根刺入大地,溅起一连串的清冷的光。满世界被泼了墨似的,笼在一团深黑里。那些晦暗的路灯在风里明灭,越发显得凄凉。
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不觉就三个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其实这种生活不是常态么?前二十七年,他日日夜夜这样度过。
要十二点了,霍珩洗漱完上床睡觉,或许是雨声太磨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起身穿鞋,往客厅去,沿路的感应灯星星一样次第亮起来。
落地窗外似乎有个人影,他眉头微微一皱,正打算开猫眼监控看看,忽然觉得这人影有些眼熟,上前打开大门,便见一个满身淋漓雨水的青年蹲在他的台阶下,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青年抬起头,露出霍珩很熟悉的那双清澈的眼睛。只是现在它们不再水钻似的闪闪发亮,而是盈满晶莹的泪珠。
来干什么?来忏悔,来求饶么?陈枣终于意识到,出卖身体给他最划算么?霍珩还以为他会很有骨气地去别的地方找钱,没想到他还是回来找自己。
霍珩拿起玄关的黑伞,走了出去。
陈枣摇摇晃晃站起来,淋着大雨,一步步走向霍珩。他垂着头,脸上滴下来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霍珩的雨伞下,脸庞埋入了霍珩的怀抱。
霍珩没有回抱他,冷漠地垂眸看他湿漉漉的发。
胸口被他浸湿了,霍珩不喜欢这种感觉。
陈枣的人生太失败了,他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不需要霍珩亲自踩他,他就会卑微地低下头颅。可惜霍珩连踩他的欲望都没有了,他既然选择了离开,霍珩就不会再让他留下来。
但陈枣早于霍珩开口,堵住了霍珩冷酷的话语。
“霍总,”他沙哑地说,“我妹妹走了。”
第20章
走?
霍珩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走”是“死”的意思。
死亡对于霍珩来说是个很遥远的词。他对自己英年早逝的生身父母毫无记忆,对养大他的霍汝能没有丝毫感情。他没有至亲挚爱,自然也没有经历过任何至亲挚爱的死亡。他无法理解陈枣眼下的心情,更不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流那么多眼泪,多到把他的衣服浸湿。
找他哭有什么用呢?霍珩望着雨幕静静地想,找他又没办法复活陈糯。
可是陈枣仍然找来了,在陈糯离世之后,陈枣第一个想起来的竟然是霍珩。
姑且为了奖励这一点吧,滂沱大雨中,霍珩把他带回了家。
他浑身湿透,肯定会感冒。霍珩把他脱光,抱着赤裸的他进了浴室。霍珩放好水,让陈枣坐进浴缸里,又拿来毛巾擦他满是鼻涕眼泪的脸。摸了下额头,已经烧起来了,霍珩眉头越蹙越紧,转身要去拿感冒药。
陈枣下意识抓住他,惶然问:“你去哪儿?”
“去拿药,”霍珩道,“怎么了?”
“你生病了?”陈枣茫然看着他。
陈枣在雨里待了多久,烧坏脑子了么?霍珩又试了试他的额头,似乎比刚刚又更烫了。
霍珩把他的手掰开,去储藏室找到医疗箱,拿出一盒感冒药,又接了杯温水,回到浴室。才离开几分钟而已,回来就看见陈枣缩在浴缸里,抱着膝盖流眼泪。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得水花四溅。
怎么回事?怎么又哭了?
他看见霍珩,哑着嗓子说:“你们都不要我了。”
什么叫“不要他了”?霍珩冷冰冰地想,他根本就没想要过他。
霍珩掰了颗药出来,塞进他嘴里,又喂他喝水,“陈枣,你为什么总给我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