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14)

2026-01-13

  苏昳故意轻手轻脚蹑近,但没几步就被他发现了,他接过苏昳手里的袋子,帮苏昳拉开车门之后才上车。

  他还是一言不发地开,苏昳却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当他们路过一片绿莹莹的河床,苏昳指挥他下便道,找个地方停下。

  苏昳很久没踩在草地上了,晨曦轻薄,把他缺乏血色的脸照得很动。裤脚滚过成串的露珠,洇出深色水花。闻尘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一直走到铺满鹅卵石的浅滩。苏昳蹲下来,一会儿把五指穿进草缝,一会儿拾几个石块凑在眼前细细观察。

  闻尘看不见他的脸,但知道他浸在天地间,很开心。

  苏昳把手里的石子丢完,依然背对着他,突然开口问:“花。怎么回事?”

  “特地准备的。之前你直播时说有可能今年会亲自去,我想万一可以一起…”

  “我直播怎么什么都说…还说什么了?”

  “家里的情况,信息素的问题,上学时候的趣事…确实讲了很多。”

  苏昳喜欢在夜深人静快下播的当口,突然吐露心声。那时候直播间人少,挂机的挂机,昏睡的昏睡,几乎没人说话,他就会开始讲,像面对虚空里的好友,没头没尾来上那么一段。

  “你都记得?”苏昳侧过半边脸,熹光描出他精巧的轮廓。

  闻尘斟酌着,缓慢道:“如果我说,有一个备忘录,关于你的,我所得知的一切都记在里面,你会觉得我很奇怪吗?”

  苏昳不假思索地点头,“会。还会觉得你变态。”

  “我都记在备忘录里,总共155条。你所有的直播回放存在硬盘,硬盘就在车上。”

  “行。那你是纯变态。”

  闻尘低低笑起来,向他又走了两步。

  苏昳面向河流,试图剖析自己的条件,以降低他的预期:“我呢,如你所知,学历工作家境一样没有,不太能出门,而且大概率要打一辈子高效抑制剂。可不是什么理想伴侣。”

  “而我恰好已经入职了研究所,可以稳定地提供最新研发的高效抑制剂。虽然父亲再婚了,但母亲给我留了一笔财产,足够我们衣食无忧过完今。少出门也很好,我喜欢呆在家里。或者我们可以去没人的地方,就像现在。”

  风送来一点春的呼吸,温润地停在苏昳的鼻尖,他心口像升高了一点的太阳,微微发热。

  他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你一辈子都标记不了我。我应该说过,我的腺体长在胸口,无法切除。我的信息素不受控,每个周期或者没法预料的某个时候,我会被它折磨得死去活来,就在你面前,可你标记不了我,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你也能接受吗?”

  闻尘望着苏昳颈后柔软的马尾,他开始撒今最大的一个谎:“标记与被标记,爱与被爱,是两件事。只要你愿意爱我,其他一切,我都能接受。”

  苏昳倏地站起身,回过头,还没开口,视线却被凝固在闻尘手里。

  他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采集的一小束青草,草叶高高低低,围拥着几穗稚嫩的狗尾莠,草色湿漉漉的,漫过苏昳发烫的心房和扑动的眼睫。

  苏昳伸出手,闻尘没有动。

  “不是送我的吗?”

  “哦。是。”他连忙递过去。

  苏昳把这束蓬勃捧在手里,嗅见了万象苏醒的沁澈。

  “可以。”

  “…什么?”闻尘茫然。

  苏昳弯起眼睛,比身后的波光还灿烂:“我说,你可以追求我。我愿意试着爱你。”

 

 

第13章 复盘苦涩

  苏昳从天崩地裂的信息素发作中苏醒过来,大约用了15个小时。这15个小时里,他不间断地交替地做了许多美梦与噩梦。美梦时,那个人的怀抱十分温暖可靠,笼罩着他全部的脆弱;噩梦中,他则被寇纵尘铐住手脚,端在膝上凝视,日夜不分。

  寇纵尘的眼睛是深渊,越无声无息越令人毛骨悚然。

  苏昳按住钝痛的太阳穴,从床滑到地面,踉跄地推开浴室的门,做完这些动作他就已经虚弱得喘气,只能双手撑在台盆边缘。

  意外而又不意外的是,他此刻并不狼狈。镜中,他穿着成套的干净绵软的睡衣裤,头发也细致梳理过,柔顺地落在肩膀上。他的止咬器还妥帖地戴着,潮湿黏腻都被清理掉,只是没有穿内裤。

  该死。他用力闭眼,企图挤出几个记忆碎片,但过往发作他也被寇纵尘周到地照顾过,模糊的画面重重叠叠,混淆在一块。甚至,他无法判断是否被乘人之危,不过就算被“趁”过也没办法,他当时的确“危”到失控。

  他洗了把脸,缓慢挪到电脑前,挂了个停播请假条。最近他频繁请假,已经收获了很多怨言,好在几个固陪老板们通情达理,他发消息一卖惨,对方都让他先休息,身体要紧。

  手机上没有寇纵尘的消息,显眼位置也没有留下纸条。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只保温桶,苏昳打开,里面盛着干贝鲜肉粥,还有一碟墨鱼饺,都还热着。他只抱着桶把粥喝完,连拿去洗的力气也没有,倒在沙发上再次昏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还飘荡着一丝甜腥的味道。

  苏昳动了动,四肢明显有力气多了,他打算把保温桶洗了再冲个澡,门铃却响了。

  他对门铃的恐惧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直到门外传来姜以繁的声音,他才放心去开门。

  “苏昳,你怎么不开灯啊?”姜以繁摸黑按了开关,然后被苏昳吓得两三步追过去,看了又看,大惊道:“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你瘦好多!下巴都尖了!怎么了啊!”

  苏昳歪在沙发靠枕上,摸摸自己的脸,瘦了吗?照镜子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碰到寇纵尘了。”

  姜以繁本来已经坐下了,听见苏昳这句话又弹起来:“什么?!他来抓你了吗?!”

  苏昳又开始头疼,伸手比了个让他坐下的手势:“你不要再用叹号说话了,我没力气揍你。他没来抓我,我们在万夏遇到的。”

  他当初连夜逃亡,思索了一番,还是把整件事告诉了姜以繁,包括他搬进来的当晚就被寇纵尘查到了地址。姜以繁惊恐万分,立刻要报警,苏昳劝了他好几天。但寇纵尘在姜以繁心里早已从可以托付苏昳终身的完美对象,蜕变成吃人的恶魔,随时会跳出来把苏昳啃得一干二净。

  “他竟然会出现在万夏,那不就是去抓你的吗?”

  苏昳一怔,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难怪寇纵尘看见他时毫不惊讶。

  “那可能是吧,他一向反对我和寇开夏扯上关系。”

  “然后呢,他骂你了吗,打你了吗…”姜以繁突然拱起鼻梁抽抽气,刚才还没注意到,房间里都是苏昳信息素的味道,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昳:“他不会,把你给标记了吧!?”

  “那倒没有。”

  “啊,那就好…”

  “他在地下停车场强制诱导我发情。”

  “噗——”姜以繁刚喝了两口水压惊,现下全喷在了地毯上。

  苏昳赶紧跳起来拍他后背给他顺气,但姜以繁看起来没什么气可顺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准确地说,是我和他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我信息素突然产了极大波动。他看起来也很慌张,不知道是不是演的。然后他就开车带我逃到郊外,等我稳定了又送我回来。”苏昳费力回忆着整个过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搁在茶几,抱着双臂坐在姜以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

  姜以繁稍稍缓过来,逻辑思维重新占据上风:“咳,咳咳…没必要啊。如果是单纯给你个教训,找个私密空间或者直接来家里就好了,在公共场所情况也太不可控了。咳,如果他想…可他又没有标记你。”

  “他当时说要给我个临时标记,但我戴了止咬器,他打不开。”

  “苏昳,你真的相信那个止咬器只有你自己能打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