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66)

2026-01-13

  他们各自饥寒交迫很久了,终于等来可以彼此交付的人,是果实和篝火当然很好,但毒牙和蛇蜕也可以被需要。

  到达实验室前,寇纵尘接到了A2传来的消息,今日午后,大型游艇将入港,控制中心要求全员待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强行泊进游艇,难度系数并不小,但寇禹似乎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他们对此隐隐有所猜测,但没有多说,A2再次叮嘱他和苏昳小心。

  晚间,寇纵尘没能联系上崔季远,和苏昳吃了岛上的统一配餐,可能为了犒劳大风天里值班的安保,今天的工作餐还算丰盛,每份额外配了一小碗海蛎羹,送来时还烫手,非常鲜美。

  吃完晚饭,他们并没有休息多久。今天需要查验新药的临床反应,寇纵尘从手环同步的监测数据上观察,除了025号偶有心率过速和体温升高的状况,其他人一切平稳,但还需要现场详细查体评估。

  进入外侧实验区,蒋沭正指挥几个实验员打包药剂和部分样本,看见他们来了,堆起程式化的微笑,挥挥手。

  “蒋小姐在忙吗?”寇纵尘朝她点头打了个招呼。

  “趁今天任务不多,过来整理整理药剂仓。正好受靳博士委托,也看看你那项新药的临床效果。”

  “体征数据没什么问题,至于信息素反应,还要采血分离血清检验。”

  他们对话间,苏昳趴在011的实验区外,正忧心忡忡向里望。寇纵尘走过去,看见011精神委顿地窝在治疗椅上,双手抱膝把自己团得很紧张。

  “011号进入周期了,反应不太激烈,但是据他自述,体感比上次用强效抑制剂要难受一些。寇先,我倒没有质疑您科研能力的意思,不过,您是得好好看看问题出在哪里。总不至于博士耐着性子等了你这么多天,结果非但没进展还倒退了吧。”蒋沭说话慢条斯理,却藏了针芒,苏昳忍不住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寇纵尘倒是很淡然:“每种药剂的作用原理都不同,临床反应自然也有分别。重要指征都在正常范围之内的情况下,只靠患者体感判断药效,未免有些草率了。等下血清检验出了结果,我会拿去跟博士讨论。”

  说完他解开门禁进入玻璃房,苏昳和蒋沭也跟了进来。011看见苏昳,半睁的眼皮向上抬了抬,张开嘴想说什么,看到蒋沭也在,双唇一抿,把脸深埋进椅背。寇纵尘叫来实验员给011采血,恰好有人端着一箱药剂瓶给蒋沭过目,原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顿时显得拥忙。

  苏昳靠在一旁,感觉寇纵尘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腰,他心领神会,佯装给他们让位置,贴着墙沿往蒋沭身后滑去。

  蒋沭戴上橡胶手套,提起一只小试剂瓶,对光查看瓶身标签。与此同时,针头刺入011手臂的血管,寇纵尘忽然开口说:“多取一管吧。”几人闻声看向他。

  就在这个刹那,苏昳一个箭步靠过去,还未及动作,提药剂箱的实验员受惊脱手,蒋沭和苏昳一同伸手下意识承托箱子底部,反而互撞了肩肘,麻痒突跳,蒋沭手里的试剂瓶应声摔在苏昳脚下,淡黄色的溶液飞起,溅满他的裤管。

  寇纵尘立刻过来扶稳他摇晃的身形,将他拉离一地狼藉。蒋沭怒极,对实验员破口大骂:“连这点儿东西也拿不稳吗!手软的废物!”而后又回身变了脸孔,温声关切道:“苏先没事吧?”

  “啊,没事,是我不小心。”

  寇纵尘问蒋沭:“这是什么溶液?”

  “哦,是溴化铵,无毒无害。但是浓度稍微大了点,有5%,不处理怕会致敏。要不我帮苏先找条裤子换一下?”

  “好。鞋袜如果有的话最好也一起。”寇纵尘拽过喷头朝他裤腿上冲了些水,扶着他肩膀要往外走,却被苏昳拦下了。

  “我跟蒋沭去就行,你忙你的。”

  蒋沭提着衣摆接话:“是呀,寇先,不用麻烦你了,我带苏先去那边的盥洗室,正好我自己也得处理处理,等弄好了我再带他回来。”

  寇纵尘回头看了看治疗椅上的011,又看了眼隔壁的025,点头同意,嘱咐苏昳多洗几遍,清理干净。苏昳不耐烦地说了两次放心,跟着蒋沭走出玻璃房。

  他们走后,寇纵尘用鞋尖挑正地上的试剂瓶碎片,标签上确实写明了5%溴化铵。两个实验员开始清扫地面,他从活区取来一双拖鞋放在治疗椅下方。

  “今天降温,不要再赤脚了。”他对011号说。011这时眼里才有焦距,思考了一会儿,乖顺地点头。

  眼看血样进入离心机,他吩咐几个实验员退场,自己也转身踏入走廊,走到内外侧闸门处,靳博士发来消息让他过去一趟,他回复了个“好”,打开门禁,出去先把被溅上几滴溶液的白大褂脱下,从衣柜里取了件新的换上,顺手将手环放在衣柜旁的小斗柜上。

  博士的办公室没有主灯,据说他不喜欢亮白的光线,这与他早年某次实验事故有关。一扇木制屏风将个人办公区隔在里侧,外侧摆放着一条整料无拼接的中式会议桌,与他身上的古木味信息素有种同出一林的协调。

  寇纵尘进去时,先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是两名全副武装的实验员,身形远比其他实验员壮硕。靳博士从他们两人中间出现,像推开一扇城门,踱至会议桌前。

  “博士。”寇纵尘望向他阴沉的面庞,决定先开口。

  “嗯,你坐。”靳博士简短地招呼他,自己坐定长桌的一端。

  寇纵尘没有入座,坦率地说明情况:“不坐了。里区在对几个实验体进行血清分析,很快出结果。跟您聊完我就回去。”

  靳博士也没再谦让,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报告单,略略沉吟,对寇纵尘说:“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项目要忙,但眼下,我确实到了万不得已的境地,抑制剂修改了几个版本,都不理想。还是需要你取些高浓度的原始信息素样本,辅助我最后一搏啊。”

  “忙倒还好,如果您不介意,我也可以帮您再做版本修改。”

  委婉拒绝终究是拒绝,博士面色愈发不悦。“寇先,我没有原地打转继续试错的时间,也没有那个耐心了。寇总要你参与越能,他想让你扮演的角色想必你应该很清楚。他也一定告诉过你,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得成果。而你现在在做什么?拒绝配合吗?”

  寇纵尘背脊舒展而挺直,似乎这番话没有对他产丝毫威压,他甚至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平淡地说:“取得成果的路径和抑制剂的作用链路一样,从来不只一条,您大可不必这么固执,我的新药效果不错,您要不要等下看看数据再说?”

  “那是你的新药!”博士拍案而起。

  寇纵尘反倒倚上桌沿。“也可以是你的,博士。”

  “我见过寇真教授很多次,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会同意把专利让给我?”

  “联合研发,那只是我用来说服我父亲的借口,事实上,这款新药只是我的个人成果,我拥有任意处置它的绝对权利。”

  “哦?背靠寇真这棵大树,你倒是舍得不用她荫庇。”

  “没办法,姑姑跟我的研究方向毕竟不同。自从成立真复康愈,她已经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信息素缺陷康复和信息素感染治疗中去,而父亲,还有您,最终是要成为强效抑制药剂的创世之神的。”

  “呵呵,你倒是心里有数!”

  “实话说,我不愿成为豢养特殊腺体的器皿,因此一直试图证明自己的科研能力,您也都看在眼里,这才是辅佐您摘取桂冠的不竭动力,为什么非要涸泽而渔呢?这并不划算。”

  博士缄默了。寇纵尘换成左脚撑地,垂望鞋尖上被溶液侵蚀的淡黄斑点,不再去看他波谲云诡的面容。

  空气静置片刻,倏然被椅子腿拖摩擦地板的声响划破。博士起身,朝他走来,暗暖的光源落在他一丝不苟的白衣,像一本故旧而艰深的书册。

  “你的说辞让我很是心动,不愧是我从一开始就十分欣赏的青年才俊,如果我们能一直亲密合作就好了。”靳博士的眼里有水波,显出浅浅一底真情,眨了两次眼便风干了。“可是,我没法再相信你了。虽然封闭在江极岛,但我对外界事物并非一无所知。你的SUC系列药剂已经通过渠道向外地铺开了不是吗?你和寇真原本就是志同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