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24)

2026-01-13

 

 

第19章 不可观测

  冬天真的很冷。

  陈沂的博士宿舍在顶楼,阴面的最边上,耳朵贴在墙边,可以听见呼啸的冷风,像是从他的床上刮过去,暖气聊于无,电热毯也只热一个地方,一觉醒来鼻尖到胸膛都是凉的,陈沂了冻疮,靠近指根的地方肿起一小片,红得发暗,边缘还泛着点青紫。

  他的羽绒服前几天又不小心刮到了床边藏着的钉子,毛飞了不少,他用粗陋的针脚补了,庆幸自己买的是黑色的,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到底哪里漏了。

  羽绒服轻了不少,他整个人也开始空落落的。

  顶着寒风去实验室,或许是他的体检报告以及黎俊明的警告,这次实验室里的人说话没有避着陈沂。

  原来是最近学校出了大事儿,他们宿舍没有门禁,是为了半夜还在实验室熬夜的人方便,没想到这一放开居然出了事情,有男半夜摸到了女宿舍里面。

  后半夜大家都已经睡熟,监控里显示这个人蒙着头,一路上了六楼,从第一个房间开始试探每一个门锁没锁,如果遇见没锁的,他就偷偷进去,趁着屋里的人睡熟,没人知道他们里面做什么,通过监控只能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出来了,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周琼气得直砸键盘,“昨晚上就在我们隔壁宿舍,他还试着推了我们宿舍的门!我们隔壁昨天有人没睡,发现他之后才查了监控,我都不敢想要是一直没发现他这人要猖獗多久!!”

  有人问:“那他拿的什么东西啊?”

  周琼怒意更,气得面红耳赤,“这人就是个变态!他偷的内衣内裤!”

  其他人跟着愤慨一番,周琼只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交代陈沂,“师兄,一会儿要是老师来了帮我解释下啊。”她要去抓变态去。

  这事激起了挺大的水花,消息记录里那段监控录像被不停的转发,整个学校讨论不说,又传播到网上去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h大不得不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声明,承诺绝对要找到罪魁祸首。

  陈沂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牧文昊居然在,他拿着个包,大半夜的正要出门。

  其实他平时基本不知道人在不在宿舍,牧文昊挂着的帘子常年都不揭开,平时就算在宿舍也会锁门,且不开灯,更不会出声,除非有时候可以听见牧文昊按键盘,陈沂才能确定这个人是在宿舍的。

  他们的关系相看两厌,陈沂根本不会问一句这么晚去哪里,他洗漱后很快就休息,今晚风很大,门被风吹得撞了一晚上,陈沂一直在浅眠,一晚上也没听见另一个人开门回来的声音。

  第二天他要去教室上课,黎俊明有几个助教名额,陈沂从硕士开始就在做,一个月能开个几百块,每周要批几百份作业,其他人不爱做,陈沂却乐不得接了这个活。

  本科一节课只要两个小时,陈沂中间下课去了洗手间,不出意外听见所有人都在讨论女宿舍那件事情。

  教学楼是环绕结构,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一颗松树长得正茂盛。冬天只有这里才能见点绿,离上课还有一会儿,陈沂靠在一楼的栏杆上发呆。

  没想到另一个角落,两个人走了过来,正走到陈沂眼皮底下。

  他站在高处,看那两个人看得清晰,那两个人反倒是不抬头根本看不见陈沂。

  牧文昊一米六五,穿了个韩式短款棉袄,肚子大腿却很细,整个人像是安上两个细木棍的球。脚上那双靴子估计也有五六厘米的跟儿,即便这样,他还是要仰头看晏崧。

  研一和博一要一起上课,他们估计也是课间休息出来。

  牧文昊从兜里掏出根烟,要给晏崧,晏崧拜拜手拒绝了,他就自己点了根,吐出来的雾让晏崧不自觉皱了皱眉。

  其实他们离的很近,说什么顺着冰冷的空气就能飘到陈沂的耳边。

  牧文昊问:“你跟陈沂关系很好?”

  晏崧后退了一步,低头瞥他一眼,“那是我师兄。”

  自然关系不错。

  牧文昊咂咂嘴,“你不知道吗?他是同性恋啊,你不怕他把病传染给你啊?我平时都不敢回寝室,在宿舍我都要带口罩的。”

  陈沂的手死死按着栅栏。

  这阶段晏崧跟他走的太近了,自然逃不过牧文昊的视线。

  其实其他人对他的疏远他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刚刚对晏崧升起来了一些那种心思,他下意识不想让晏崧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牧文昊连他仅剩下的也不放过,势必让所有人都远离他。陈沂心里出一点苍凉,他听见晏崧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那前男友我认识啊,管理学院的,我们家里一个地方,他跟我说的。陈沂对他死缠烂打他才同意在一起,没想到陈沂……他好不容易才把人甩了。”

  “哦。”晏崧回,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态度。

  “你不觉得恶心?”牧文昊没得到他想要的反应,顿时急了,他面目可憎地笑了一声,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像是拿出终极武器,“难道……你也是?”

  之前的所有人因为他这句话匆忙地否认,然后站在他这一边。

  陈沂如今终于知道牧文昊是怎么向其他人说自己的。他期待晏崧可以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不要嫌恶,不要相信。

  可晏崧居然停顿了。

  冬天的铁杆好像可以吸足周围十公里的冷气,凉意顺着手掌爬到了胸口,他却完全感受不到似的,仿佛要把手下的铁栏杆捏碎。

  “我不是。”陈沂听见晏崧说。

  他按着栅栏的手停顿了,惊觉自己的手竟然不自觉地在发抖。

  牧文昊脸上终于露出来了满意的笑,没想到晏崧继续道:“不过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这个人比较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沂在我眼里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样,我有眼睛自己会看,至于你……”

  他顿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上课铃声在这一刻打响,陈沂被吓了一跳,揣着复杂的心情回了教室。

  晏崧接下来的话也因为突然打断收回肚子里,他微微抬起头,楼上的栏杆那里已经不见陈沂的身影。

  银色栏杆上的灰掉了一片,在太阳下反着光,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下半节课陈沂一直心不在焉,反复思考着晏崧那几句话。

  他该是高兴的,因为晏崧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相信牧文昊的话,他有自己的判断,他相信陈沂是一个好人。

  可他说了“不是。”轻松地和他划清了界限,也彻底浇灭了陈沂心里升起来的那一点朦胧情愫。

  陈沂盯着黑板,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已经布满了公式。

  这门课叫自动控制原理,黑白上画着个现代控制的流程图,这节课讲的是可控性和可观测性。

  老师讲得慷慨激昂,问大家:“所有系统都是可控的吗?”

  陈沂在这种激烈的氛围里居然又开始走神,他掐着指尖,告诉自己:

  晏崧是一个直男,是一个正常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临近下课二十分钟,屋里突然躁动,黎俊明喊了好几次安静才止住,等到下课铃声响起那一刻,陈沂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走一过听见大家都在讨论早上那件事。

  原来是又有了进展,那人昨晚上去女宿舍绝不止那一次,监控显示这个人至少一周去一次,今天到了六楼,说明二到五楼他早就已经去过。

  宿舍区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冬日里都成了冻土,有人发现有女士内衣内裤散落在里面,往里一走,不远处就见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袋子被学校里的流浪猫撕开了,几只黄白小猫正在上面翻滚。

  黑色塑料袋里赫然是大家这些天丢的东西。

  这地方本来不会有人去,多亏了这群小猫,这些东西才被昭告天下。

  陈沂走出教室正碰见晏崧也出来,下课人流量多,走廊成片成片的人,两个人隔着七八个人遥遥对望。

  冬日的阳光照亮整片走廊,耳边是嘈杂的聊天声。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慢悠悠地冲出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