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6)

2026-01-13

  “郑老师,那个下半场要用的u盘不见了。”

  郑卓远还算冷静,“到处都找了吗?”

  “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一直以为在抽屉里,不好意思郑老师,我应该再检查一下的。”

  “没事,这个前期准备也不是你做的,有点疏漏正常。”郑卓远说,“这样,我去问问陈沂,你再到处找找,不行咱们的ppt大家手里都有,用点时间再拷一份也来得及。”

  “好。”

  那老师火急火燎地走了,晏崧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听见了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陈沂。

  是,他也在这个学校,在这个组里,今天怎么没来?

  郑卓远知道晏崧听见了,过来安抚他,“本来这些事是陈老师准备的,他做事我一向放心,没想到他病倒了,今天凌晨请了假,所以有点仓促,不过没事,晏总你放心。”

  晏崧笑着点点头,“郑总办事我当然放心,您先忙着,不用管我。”

  他去别处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才发现隔壁就是茶水间。

  “哎,急得我出了一身汗。心脏狂跳。”

  “你这也是临危受命了。”

  “也不知道陈老师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突然病。前几天他都病成那样了也没说请假,现在不是都好了吗?怎么请上假了。搞得我们鸡飞狗跳的。”

  晏崧没有继续听,从茶水间出去,一路回了会议室。

  会议又开始,他却有一点走神。

  他这个师兄,好像从见到的第一面就态度奇怪。

  晏崧拿出手机,从好友列表里找出来了很久没联系的陈沂。

  头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曾经晏崧还吐槽过陈沂年纪轻轻怎么微信就有一股老人味儿。

  毕业后,他们各奔前程,从未联系过。

  晏崧以为老友相见,即便回不到之前的关系,也至少还可以叙叙旧。

  他点开陈沂的头像,聊天框里,竟然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晏崧想,好像陈沂不这么认为。

 

 

第4章 是在躲我吗

  项目正式开始,整个组里彻底开始忙起来。

  陈沂也进入一种连轴转的状态,几乎每天学校医院还有出租屋三点一线。

  像死水一样的日子,因为晏崧的出现有了一点涟漪,又很快地归于平静。

  陈沂习惯这种繁忙,从前学时代,好像每一个阶段都是这样度过的。永远在竞争,在追。好像稍微停顿一下,就会进入一种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忙起来的时候,人就可以不用思考。

  这天是个大晴天,陈沂从医院出来,校门口到实验楼的路很长,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在这种时刻,他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晏崧。

  实验室一楼是一圈玻璃门,阳光照进去,整个屋子里都很亮。

  晏崧挺拔的身影站在里面,他今天穿了西装,陈沂从前没见过的装扮。

  他从前就是个衣架子,读硕士的时候即便再忙就没有落下健身,毕业之后好像身材比从前更加壮硕了一点,西装在他身上显得他肩膀很宽,背对着陈沂,对面的人陈沂看不清楚。

  陈沂定在原地,在太阳下面晒得脸颊发烫。

  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晏崧若有所觉,回了一下头,陈沂在这种时刻飞快地闪过身躲在车后,心脏狂跳。

  他平稳呼吸,想,其实根本没什么,应该上去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就可以过去。可他的双脚好像被定在了原地,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懦夫,时隔两年,连和晏崧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楼梯步行上楼。

  七楼。

  炎炎夏日,陈沂爬上去有些喘不过来气。

  顺着走廊往前走,陈沂心乱如麻地平稳呼吸,以为万事大吉。

  没想到经过电梯间时,正好电梯门开启。

  他条件反射地偏头看过去,里面是晏崧和另一个陈沂熟悉的人,郑媛媛。

  郑媛媛热情地开口,“陈老师,中午好啊。”

  陈沂僵住了,看着那两个人出电梯,郑媛媛手上拿了一个外套,明显不属于女士的,晏崧在她旁边是谁的不言而喻。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勉强笑了一下,“郑老师,晏总,中午好。”

  “中午好,陈老师。”晏崧这次没叫师兄。

  果然上次是因为客气。陈沂想。

  学时代的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过是那个特定时空和地点不得已地选择,如果放到人群或者社会里,他们阶级,经济情况,根本不会遇见,更不会认识。

  郑媛媛看见陈沂额头上的细汗,问:“刚才楼下没看见你,爬楼梯上来的?”

  “是。”陈沂慌乱地解释,“锻炼锻炼身体。”

  郑媛媛咂舌,“四十度的天,锻炼身体呀,好毅力,佩服。”

  晏崧一直在旁边没说话,陈沂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在这边,看着他们两个交流。

  也因此,陈沂知道自己解释得很徒劳,有点心不在焉。

  郑媛媛也没有打算细问,她快走了几步,说:“那我先走啦,那边等着我呢。”

  小姑娘风风火火走了,剩下他们两个既熟悉又陌的人面面相觑。

  在沉寂无言里,他们慢慢往前走。

  陈沂开始走神,想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是不是一起吃饭,是不是见到第一面就互相有好感。

  是不是现在已经开始互相了解。

  陈沂听见晏崧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像当年为了不碰见老师走楼梯啊?”

  “陈老师,”晏崧又叫了一次这个陌的称呼,问了一个令陈沂头皮发麻的问题:“走楼梯是为了躲我吗?”

  “怎么会?”陈沂第一时间反驳,可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

  他只好献出这几年训练出来的假笑,即便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涨红,破绽百出。

  “没有躲您。”陈沂开始转移话题:“晏总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郑老师谈点事情。”晏崧狐疑地看了陈沂一眼,先是回答了刚才的提问。

  这时,陈沂不知为何突然喉咙发痒,开始拼命地咳嗽。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此时此刻顾不上任何东西,咳得惊天动地,好像整个人都要背过气去,仿佛就是为了印证那句是因为病才请了假。

  理性泪水布满了他的眼镜,陈沂在空隙里说了一声“抱歉。”

  “前面就是郑老师的办公室了,他应该在里面。”陈沂说。

  他这样子实在可怜,整个人靠着墙,肩膀看起来似乎薄薄的一片,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来一小截锁骨,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晏崧脚步定在原地,居然没走。

  陈沂说:“晏总不用管我,我缓缓就行。”

  刚说完“不用管”,下一刻,他就又开始咳了起来,任凭他怎么压制都半天没缓回来。

  他的肺好像和他母亲一样不好,小时候过一场大病,也是这样咳。来来回回换着样子吃了十几种药,吃了将近两个月,也毫无见效,家里害怕了,才带他去打针。从那次开始,陈沂就好像落了病根。

  见人没走,陈沂继续补充:“我没事,老毛病了。”

  是在赶人走。

  好像和晏崧呼吸在一片空气,他就理性紧张。

  这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整个项目组恨不得供起来的老板,陈沂却只想躲。

  他咳得脑袋发昏,以为人终于走了。

  下一刻却突然感觉后背一暖,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沂一瞬间吓得忘了咳嗽,整个人像是被吓到的兔子,一下子弹了出去。

  反应过度了。

  陈沂想。

  空气出奇地安静,晏崧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想帮你缓缓来着。”晏崧说。

  “谢谢,谢谢。”陈沂慌乱地道谢,红的不止脸,解释道:“我只是不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