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都五岁了。”陈盼回忆似的,“五年了,我已经结婚五年了。知道你侄子为什么哭吗?因为不好好吃饭,吃一口吐在地上一口,他奶奶惯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最后要我来扫,大米饭飞的到处都是,很粘。我要趴在地上,到处来回地擦,才能擦干净。”
“我这样擦了四次。今天忍不住说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哭,说最讨厌妈妈,他奶奶就开始发了疯没了命地哄,饭是我做的,地是我扫的,最后我成了坏人。”
陈沂心口一梗。
他知道陈盼在影射什么,住院一年,他们请不起护工,张珍的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是陈盼来照顾。但是张珍一点都不念着女儿的好,陈沂夹在中间,也两边不是人。
陈盼冷笑一声,“你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地以为我们家庭妇女就这样,永远沉浸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吗?”
“没有,姐没,没有。”陈沂答得很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沉默一瞬,道:“姐,你如果过得不顺心,那就回家。”
陈盼这一瞬间却突然哽咽了。
她抽了一口气,“我没有家了,你懂不懂,陈沂。你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不是,我在哪都是外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妈说的都是气话,姐你别多想,我已经说过她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行了!”陈盼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像是彻底失去耐心。
陈沂安静下来,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问的多余,就算当着自己的面,张珍和他死去的父亲好像也没少说这种话。赔钱货、早晚嫁出去。陈沂知道陈盼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沉默一瞬,也有一些哽咽,“对不起。”
道歉的话苍白,隔着电话就更显得无力。
陈盼冷笑一声,“对不起没有用,知道吗。你欠我的,你们全家都欠我的。陈沂,你要是从来没出现该多好!”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那句尖锐的“从来没出现多好”穿过手机的扬声器,砸在走廊惨白的墙上,头顶根本不亮的灯上,一步一步加强,越来越锋利,最后狠狠刺在了陈沂的心口。
他突然从胸口感觉到一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血在流。走廊鸦雀无声,陈沂此时无比地需要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没有。四处苍茫一片,陈沂走出医院的楼梯,走到大厅。
他看有人在挂号,有人在问路,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捂着伤口哀嚎,但那些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他脑袋里还回荡着那个尖锐的声音。
如果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难过,不会失望,不会纠结,不会没有选择。
可从出那一刻,他们就没有选择。
陈沂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把一切都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朦胧,一切都不真实。
恍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陈沂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是晏崧。
偏偏又是这种时刻。
有时候陈沂想,命运是不是早就设计好,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爱上晏崧。
如果是这样,其实他早就可以承认。
他认输,他投降。他早就无可救药。
第7章 为什么撒谎
晏崧是顺路来医院,路上救了个被车刮到的老人,家属半天没来,他只好在这里等着。
等了半天,家属才匆匆忙忙赶过来,说什么非要给他钱,晏崧拒绝,结果又说要请吃饭。他知道这是好心,但是帮人实在是顺手,医院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么一会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正愁着怎么脱身,没想到一转头看见了陈沂。
叫他没什么别的理由,主要原因是他不想再和这几个人继续来来回回地拉扯。
陈沂看起来脚步虚浮,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晕倒。
晏崧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这一叫能给陈沂的魂叫走。不过即时抽身才是重要的,他还是叫了陈沂。
他不是很习惯叫陈沂的名字,从前一直是叫师兄,现在疏了,客气了,开始叫陈老师,好像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叫过。
“陈沂”这两个字含在嘴边,在晏崧口腔里滚了一圈,才叫了出来。
陈沂闻声转过头,神色晏崧看不清楚。但动作有一些奇怪,像是被人施了法,陈沂定在那了。
晏崧没预料到的反应。
他走到陈沂面前,随口寒暄:“陈老师,这么巧,怎么来医院了。”
在医院这种地方碰见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话已经说出口。
陈沂低着头,右手攥成了拳头,好像反应了很久,才开口:“我母亲病了,我来医院照顾她。”
他眼睛是红的,面色也不好,好像刚哭过,这个距离可以看见眼尾的小痣,好像被通红的眼睛晕开了。
晏崧把这种不自然归结为亲人病。
这一刻他有一些后悔,这种时刻陈沂似乎并不想遇见熟人。
“您怎么来医院了?“陈沂观察着晏崧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是……病了吗?
“没有,”晏崧解释,“顺路过来的。”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他崎岖的经历,这太麻烦了。他们疏得只能用两个字概括。
“哦。”陈沂回。
没病就好。
这话他不能说,他觉得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晏崧也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是右手传来的疼又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这副样子狼狈到有一点可怜了,在晏崧眼里,他局促,不安,整个人都被一种高压笼罩着,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
有这么严重吗?
晏崧觉得继续问也不合适,但他还是问了,“阿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晏崧这一刻是无比的确定,陈沂好像并不想看见他。
可是为什么?
从前在组里他们关系非常好,这个师兄虽然人很内向,但是很热心,更没有什么坏心眼。两个人在他读硕士的三年关系一直非常不错,相比其他人,陈沂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排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朋友。
但自从毕业之后就断联,一直到今天,陈沂好像还是一直在避着他。晏崧找不到理由。
陈沂也停顿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把晏菘那句话听清楚了。
他知道这是客套地关心,这一年里同事知道他母亲病,或多或少都问过几句。从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是面对晏崧,他犹豫了。
许是沉默得太久,晏崧又追问了一句。
“很严重吗?”
“还好。还好。”陈沂回。“我能应付的来的。”
他还是不想让晏崧见自己有多惨,至少在晏崧面前,他想有一点脸面。
这话没有多可信,晏崧也看出来他在撒谎。
但他知道陈沂明显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临走,他还是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要客气,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太客气了。”
互相说了“再见”,晏崧转身要走了。
陈沂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隐没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霎时之间突然长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晏崧越走越远。
这个背影好像充斥在他这两年的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成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和心魔。
可下一刻,晏崧好像听见了陈沂内心的呼唤,忽然转过了头。
陈沂还在原地,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晏崧似乎也没想到陈沂还没走。
于是受不知道什么驱使,他又绕了回来。
晏崧问:“我要去a大一趟,你回去吗?可以顺路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