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晨闭上眼睛,掩盖内心的失望,咬牙冷下语气:“我不是为钱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不要他家的钱,我们只是互相喜欢,你不必这样恶意揣测我,这样……小人之心!”
最后四个字是黎晨忍无可忍的还击。
孙子胆敢还击的事实大大刺激了黎光耀,这反而让他冷静下来,用一种正在寻找要害的鬣狗般的眼睛紧盯着黎晨。
黎光耀想起计划好的说辞,缓慢地开口:“好,你不是为了钱,那你就是存心不走大道,那你也要为人家想想。你们现在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再过两年就知道,跟着正常大众的道路走才能趋利避害,婚姻恋爱就是买卖合作,强强联手才是最佳选择,傻子都知道,好东西谁都想要。
“既然你自诩不是小人,那你有没有想过,人家那个条件,能靠婚姻获得多大的事业助力?一个医生,一直不结婚,你以为别人会夸他洁身自好?医院的清洁工都要怀疑他有毛病!婚姻是跟上面最有效的利益勾连,他再能干,那个性格就不像是能混得开的,还为了你折了最有效的路,你真能心安理得?
“你们又不是本来就落了下乘,都不是天生的娘娘腔,家里条件都没亏待你们,也没把你们生得比别人丑、比别人笨,你自己存心要走邪门歪道,还拖人家一起下水,陪你当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社会边缘人。
“就不说十年,到了十五年、二十年后,他眼睁睁看那些专业水平不如他的竞争对手靠姻亲纽带得到远超过他的待遇地位,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他为你放弃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能不能说服你自己,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这么金贵,值得人家在社会评价中一落千丈?”
黎晨红了眼睛。
这些,他当然是想过的,哪怕他清楚左衡并不会计较和他在一起的得失利益,但客观而言,他们在一起本身就是选择了更困难的路。即使黎晨没有动摇,听着这些话,他还是会感到愧疚。
值得庆幸的是,他和左衡一直在交流,时至今日,他们对彼此拥有完全坦诚的认知,黎晨喜欢的是左衡这个人,左衡也是一样,他们都是因情生爱的,不是这个人就不行。
现在的黎晨清楚自己在左衡心中的份量,因此,他不可能再顺从爷爷的话术妄自菲薄,那样不仅是在看低他自己,也是在看低左衡。
黎晨语气坚定:“我当然怕我不值得,但是,他觉得我值得。”
孙子那深陷爱河的模样气得黎光耀眼前一黑,破口大骂:“你一个爷们,说这种话!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黎晨看着破了大防的爷爷,并不想接这毫无逻辑的话。
经过这场丑陋的对峙,他只感觉自己在这之前其实并不真的了解爷爷,爷爷也并不了解自己。
黎晨的无动于衷,让黎光耀意识到自己说服孙子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黎光耀仿佛很感慨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哪怕被孙子记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孙子走上歪路、毁了自己。
黎光耀自我感动了一把,定定神,才重新看向黎晨,轻描淡写地开口:“好话,我已经说得仁至义尽了,既然你听不进去,还摆出这个态度、这副嘴脸,那我就明说了。”
好话?黎晨都要气乐了,他很想问爷爷他到底摆了什么态度、什么嘴脸,但黎光耀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黎光耀眼神狠亮,语气加重:“两条路,要么你赶紧去分手,断干净,回来什么都不用你操心,好好上学,这篇儿就算翻过去。
“要么你就死磕试试,他们一家都别想再安生,你们那点儿见不得人的聊天记录、照片,遮了你,打印出来,他父母的同事街坊、亲朋好友,他的老师同学、系院领导,让他们人手一份,一辈子戳他脊梁骨。选哪条?你想清楚再回话!”
黎晨惊呆了。
他的爷爷竟然是这样的残酷无耻。
黎晨听见自己低语:“我恨你。”
黎光耀第一次从孙子眼中看到熟悉的恨意,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站在眼前的是少年时期的儿子,刹那心惊。想到儿子如今的废物模样,黎光耀更加硬起心肠,叹息道:“爷爷都是你了你好。”
黎晨只觉可笑,大声反驳:“为我好?你逼我和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不求回报地爱着我的人分手,用他和他家人的安宁生活来威胁我,你怎么敢说你是为了我好?你只是为了你的面子!”
明明在肆无忌惮地伤害他,为什么还要用“为你好”来粉饰?黎晨无法理解。
懦夫。小人。
伪君子。
黎光耀懒得听这些幼稚疯话,只是一味表现得语重心长:“你一定要这么曲解爷爷的用心,爷爷也没办法!你还是太幼稚,你想不明白,爷爷不怪你。等你在社会上吃过亏,你就知道爷爷今天说的里外里都是为你考虑,到时候,你自然就理解我了。”
黎晨不想再看他演下去,拎起行李箱:“我现在就走。”
执迷不悟!黎光耀压下内心奔涌的愤怒,对着孙子的背影冷声强调:“你走!我不拦着。但你再进这个门,要还跟他藕断丝连,我让他一家子都后悔认识你!”
黎晨气得浑身发颤。
他的愤怒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无处发泄,他想摔了行李箱,他想干脆和他爷爷打一架,他想咆哮,他想痛哭,但他终究还是继续往前走。
他没停下脚步,也没有再回头。
*
网约车司机瞄了又瞄,终究还是主动关怀了一下后座乘客:“哎,帅小伙儿,哭啥呢?怎么一上来就水漫金山了?至于么?”
黎晨用纸巾遮着脸,本来不想说实话,可是他又气又伤心,又无人可说,对萍水相逢的陌生司机坦白:“我家里人逼我跟我对象分手。”
司机有些诧异:“分手?你多儿大了他们还管这个?”
黎晨回答:“开学上大一。”
司机更诧异了:“都大学了家里还掺合?怎么个茬儿啊?你对象考得忒次,你们家觉得跌份儿了?”
黎晨用了一个分数相近的燕城大学来回答:“xx医学院。”
司机大嚯一声:“嚯!牛大发了啊!那你们家这是怕你对象太厉害了,还要读个硕博啥的,长跑最后成不了?”
黎晨豁出去说了实话:“他是男的。”
司机显然愣住了:“嗬!这,这可……”
黎晨有些后悔,太莽撞了,万一遇到个不讲理的,半路给他扔下车呢?
沉默了好一会儿,司机才又开口,语气不改:“这老话儿说得好,‘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俩要真铁了心,真是瓷瓷实实的,大学这几年就先猫着,低调点儿,等一工作,经济独立了,家里谁还管得着你们俩呀!”
黎晨知道自己遇上了好人,却也只能摇头:“我家里威胁我,不跟他断干净,就把我们聊天记录什么的,发他学校。”
司机震惊地又嚯了一声:“嚯!这是下死手啊!这是你家里人说的?后娘还是后爹啊?”
黎晨回答:“……我爷爷。”
司机咂了咂嘴:“这老爷子,真行!”
咂完往后视镜一瞄,乘客还在那掉金豆儿,司机安慰道:“嗨,你也别哭了,就当是命里该着有这么一坎儿,你先服个软儿,假装分了,把这坎儿糊弄过去。不过我可真得劝你,就你这爷爷,你大学可得玩儿命学,也别总惦记着谈恋爱,赶紧打工挣钱,早点儿自己立起来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