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谦皮笑肉不笑地夸奖:“哎,这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挑火的话说出口,黎景谦就看着黎晨,大有看他如何破防的意思。
黎晨却没中激将法,甚至歉意地对他笑了笑:“那您坐,我这就进书房换手机去。”
走进书房,黎晨才露出疲惫崩溃的表情。
前天晚上左衡哄他睡觉,刚好对他说了一个类似寓言的故事。
故事的大意是一群从出生起就居住在山洞里的人害怕洞穴外的世界,他们崇拜火把照出的影子,将影子奉为神明,发明出各种崇拜仪式,将洞外定为神弃之地,往洞穴内缩得越来越深。
有天,一个人鼓起勇气走出了洞穴,他发现洞外并不是所谓的神弃之地,影子也不是神明,这位勇者回到洞穴内,想要将真相告诉他的同伴们,但当他看到同伴们仍在虔诚地举行着崇拜影子的仪式时,这个勇者忽然崩溃了。
左衡说这个故事有各种不同的结局,这只是左衡讲述的第一个结局,但它恰好就是黎晨此时感同身受的。
如果黎晨没有通过左衡家接触到好的家庭模式,他或许还能继续忍受。
可是他已经亲眼看到了真相,他发现了影子是虚假的,崇拜是愚昧的,洞穴外的世界其实是更为美好的。那么,他怎么可能不在回到洞穴时崩溃呢?何况他还没有真正回到洞穴,他只是犹豫地走在回程路上,碰到了一个洞穴深处派出来找他的人。
黎晨抹了把脸,解下儿童手表,拆出手机卡装进手机。
他一时不想再出去面对黎景谦,于是装模作样地给手机接上线充电,又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了衣服,尽可能地合理磨蹭完了,这才拿上手机重新回到客厅。
黎晨当着黎景谦的面儿开了机,结果消息多到差点把手机卡死。
黎景谦仿佛恭维道:“哟,这帅哥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受欢迎呢?”
黎晨实在不想跟他虚与委蛇,干脆不接这茬,礼貌地问:“小叔你喝水吗?还是茶?我这没有好茶叶,只有绿茶饮料。”
发现黎晨没有以前那么容易激怒,黎景谦直接站了起来:“不喝了,小叔这次来,除了看看你,还有就是老爷子担心你忘了报名,特意要我陪你,是报名专业面试是吧?走吧,记得把要用的什么证什么卡都带上。我下午还得去杭州,就别耽搁了。”
果然如此,黎晨心想。
知道拗不过,黎晨干脆答应,一个字都不多说,只说了个好字。
打车到学校,学校安排了老师指导,黎晨在老师指导下报了名,黎景谦全程只是抱手旁观,一句话不说,甚至不对老师客气客气。
黎晨被逼着报名,自然气不顺,只有语气还在勉强礼貌:“这下您任务圆满完成,要不要我送您去高铁站?”
送客之情溢于言表。
黎景谦看窝囊侄子变得敢龇牙了,反而不想走。
昨天老爷子为这破事找他,黎景谦心里是极为不忿的,他也是老爷子的儿子,黎晨的事,黎晨他爹都不管,凭什么要他管?黎晨这个小东西,也配他特地跑一趟吴市?黎景谦当时感觉像是受了奇耻大辱。
但黎景谦从来不会对老爷子的决定表达不满,他耐心套话,还真被他套出点蹊跷来。
其实,听老爷子说的时候,黎景谦都怀疑老爷子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居然忌惮一个高中同学对黎晨的影响。这不是纯属搞笑?黎晨怎么可能不想回燕城?那小子肯定早就后悔了,只是本性像他妈爱立牌坊,不过是在哭惨抬价,冷冷他就好了,何必派他来监督报名。
可现在看着黎晨敢龇牙的模样,黎景谦凭直觉感到,能让黎晨变成这样恐怕还真是那补课同学的影响,看来那补课同学确实有点意思,老爷子到底是个人精,这个年纪还是宝刀不老。
黎景谦拿着鸡毛当令箭,但用上了十足的迷雾弹,看似好心教导道:“不急,总得陪你吃顿好的,你考试辛苦了,然后呢,老爷子的意思是,让我代表他请你那位补课的左衡同学吃个便饭,到时候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你再好好请人家全家吃个饭,毕竟是你的好同学,不是我们家的关系网,以后是要你自己去经营维护的。”
听了这番话,黎晨虽然不想和这个小叔吃饭,心底却松了口气。
自从左衡的名字从爷爷口中说出来,黎晨就一直在担心,具体担心什么黎晨也说不好,反正就是感觉不妙。
虽然他理智上知道爷爷远在燕城,家里说到底也只是做生意的,就算爷爷知道了他们的关系,或许能仗着亲缘关系对他做什么,却不可能对左衡做什么。
这时候小叔转述说这是黎晨自己的关系,尽管黎晨心底仍有些怀疑,但如果爷爷真是这个意思,真的把黎晨与左衡家的关系视为学习维护关系网的锻炼,让黎晨自己去经营,这对他和左衡绝对是好消息。
因此黎晨没忍住露了个真微笑:“谢谢小叔,那我陪小叔吃个午饭,左衡就不用请了,他性格内向,社恐得很,回头我自己安排吧。”
黎景谦高高地挑起眉:“他要真不愿意给老爷子面子,那咱们也没法强求,大不了我回去跟老爷子请罪,算我办事不利。可是黎晨,你请人吃饭是这么请的?人家有诚心都是一请二请再三请,你怎么问都不问,直接代替人家做主、给老爷子甩脸子?这可不是做事的样儿,听小叔的,好好打个电话问问,就现在,诚心点儿。”
好好一句话又被扭曲成了替人做主给爷爷甩脸,黎晨强压着不被激起怒火,却是陷入了两难。
黎晨不是不切实际的人,他知道关系曝光是必然的,只要他和左衡一直走下去,必然会被家里知道,但黎晨希望那是在他有了工作可以独立生活之后。
尽管黎晨不希望爷爷现在就注意到左衡和他的关系,但他更不希望爷爷对左衡留下负面印象,而且还是这个小叔惯用手法凭空捏造出的负面印象。
可他也不想委屈左衡来吃这顿饭,黎晨怎么舍得左衡受这种鸟人的气?
黎景谦催促道:“打电话啊。”
黎晨只能寄希望于左衡能听出自己希望他拒绝的潜台词。
黎晨打出电话。
黎晨隐晦地说明了情况。
然后左衡答应了邀请。
黎晨在内心崩溃捂脸,他也是傻了,怎么会寄希望于木头人能听出潜台词!木头人可是木头人啊!
在餐厅入座时,黎景谦依然很是得意,黎晨不懂他到底是在得意什么,干脆临时下载了个游戏假装沉迷,一心等左衡到来。
左衡来时,还没走到卡座,黎晨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假装发现左衡没找着人走错了,挥着手就起身跑了出去:“走错了!在这呢!诶,你别乱走,我来带你!”
刚跑近,他就听见左衡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黎晨忽然明白了,木头人不是没听出自己希望他拒绝的潜台词,恰恰相反,左衡是听出来了,因为担心黎晨,反而答应了。
半天没见,黎晨看着左衡,感觉他们被分开了好久。
黎晨鼻子一酸,摇摇头:“我没事。”
黎晨小声提醒左衡:“你小心,我那个小叔说话阴阳怪气,你别着了他的道。”
左衡跟着他往卡座走,闻言问:“如果我觉得他说的不对,我能反驳吗?”
这意思很明显,左衡怕怼他会给黎晨带来麻烦,如果会给黎晨带来麻烦,那左衡就忍了。
左衡已经来出席了,黎景谦能操作的空间大大压缩,黎晨当然不可能再委屈左衡,只是提醒道:“能,但大概率没用,他可会诡辩了,我每次反驳都被他歪曲,我都不想和他说话。你想怼就怼,反正别被他气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