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骑士(46)

2026-01-18

  这班去省会的大巴一共坐了十二个人,姜有夏仔细地数过。而离他们最近的人,和他们隔了四排。一开始两人都不怎么敢说话。司机放了一部老的武打电影,音响播放声音,他们才小心地聊天。

  和平镇是大巴的始发站,还得去别的镇上接人,所以一直在绕路,最后开上高速,已经五点多钟,天空变成了橙色。

  姜有夏问向非珩为什么要来接他,向非珩起初顾左右而言其他,后来说他联系了刘阿姨,即姜有夏的叔母,“也看了你旧手机里的视频。”

  而后他提起在他身上发生的怪事,从年二十九收到骑士摇铃开始,他做的一些怪异的梦。大多数场景可以在姜有夏的视频中找到类似的对应,一开始以为“傻大个”和“大块头”是一个人,才会在大年初一冲动地出发,来找姜有夏。

  “也不想待在家。现在再看,可能是铃声触发了记忆。”向非珩坦白,说了自己前几天怕做梦是因为脑部病变,还去医院做了检查,住了三天院,不过结果一切都好,让姜有夏不用担心。

  姜有夏还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向非珩连这都要骗他,向非珩看到他的表情,马上就笑了,低头吻了他的嘴唇。本来只是玩笑一般的触碰,碰了几下,两人都面热情动。向非珩比较理智,微微用力地按住他的肩膀,移开双唇,也转开眼睛,没有再看他。

  武打片还在播放,少林寺的人拿着长棍,画面很是精彩,屏幕明暗变换,像车里的闪电。

  姜有夏心不在焉地看了几分钟,又忍不住去摸他老公的手,没有摸到,就听他老公说:“姜有夏,烟花。”

  姜有夏往窗外看,不知为什么,正月十三晚上也有人放起了烟花,一家人放了,一村人放了,烟花穿过树影,在黄昏的地平线上一朵一朵地冒上来,像空气里的泡泡。

  “老公,”姜有夏很惊喜,告诉向非珩,“除夕我要给你看的就很像这样。”

  那天没能拍得很清晰的画面,却在今天又看到了一次,像他们十六七岁时离彼此那么遥远的人生,在二十五六岁时某一天交汇缠绕。

  接近省会的高速出口的时候,向非珩又问他,以前说被校长残酷对待的同事到底是不是他自己。

  因为知道他看了自己手机,姜有夏似是而非地回答他:“有些吧。”又马上报喜:“他去年就已经落马了。”

  然后从手机里,翻找一年前收藏的公众号信息给他老公看,翻了很久才翻到,校长因滥用职权接受调查。

  向非珩先是看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退出去翻了翻姜有夏的收藏夹,像忍不住地说:“你收藏里怎么全是这些。”

  “啊?”姜有夏不明所以,“收藏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他的收藏是他的知识宝库,有编织技巧,餐厅、商店推荐,调休时间表,防诈骗知识,当然还有好几条校长落马新闻。集齐工作、美食、生活、购物、复仇等要素。

  看向非珩不说话,姜有夏告诉他:“我收藏夹里有很多有用的东西。老公,你那里有什么?”

  向非珩说:“财务报表,你要看吗?”

  姜有夏直觉应该不只是报表,不过他怕真是报表,他肯定不想看,就说:“老公工作真努力。”

  把向非珩说笑了,让他少说几句,他就心虚地转开头去。

  大巴车摇摇晃晃开进省城,天黑了。安静了一小会儿,向非珩突然开口说:“来的路上我想过了,还是不回首都了。”

  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不是一个关乎他们未来生活的决定,只是取消一项还没有成型的旅游计划。

  姜有夏转头看他,向非珩表情也很平静。

  在黑暗里,向非珩的瞳仁显得更黑,睫毛很浓密,唇角微微向下。姜有夏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就这样看着他,到他们变得很老,在世界的任何地方。

  想问向非珩为什么,姜有夏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当时的决定是还单身,没考虑过那么多,”向非珩自己说,“老公这两年干得还不错,跳槽找份新工作很简单,或者自己单干,一开始可能有点难,总能混口饭吃。”

  姜有夏马上说:“老公,你不要担心,要是还没找到工作我来养你。”

  向非珩又笑了,他笑得眼睛都有点弯起来,露出八颗白牙,不像面对别人时一样严肃,像回到青春期的少年,说“好,那老公少吃点”。他们在一起时,向非珩一直是这样,与面对任何人都不同,所以姜有夏确定他爱他。

  从认识到现在,从现在到永远。

  在马年的元宵节即将到来的前一天,从和平镇通往颐省省会的大巴停靠在汽车总站。他们打车去高铁站,在候车室等了一小会儿,乘上回到江市的列车。

  车厢里只有他们,姜有夏放松了一些。向非珩接电话的时候,他刷了刷手机,看到同事在发江边的灯光秀,他特别惊喜,因为他回老家太早,没看到新春灯光秀,没想到元宵节有新的。

  向非珩挂了电话,凑过来看他的屏幕,问他:“明天带你去看?”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特别懂他,连连点头。

  于是,在姜有夏春节假期的末尾,误解有了澄清,遗憾成为圆满,错过的全都不再错过。

  在他们即将去往这座巨大的城市的路途中,列车在地球的某一位置飞速前进。

  电子显示屏显示的车速和距离,手机里的消息,让姜有夏确认,他的一切依然离童话世界很远,离现实很近。这个十五天内连续两次出现在和平镇的向非珩,无需倚靠摇铃召唤,切实存在,可以随时触摸,像姜有夏离不开他,他同样离不开姜有夏。

  列车即将到站,姜有夏听到广播的铃音。

  而他的从十六岁开始的这场普普通通的爱情,也如同万千羽毛中的一片,轻柔安稳地降落在爱人的掌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