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姜澜走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对外公打招呼。
姜启恒并没有不理他,只是态度很冷淡的点点头,随后就转身去和老朋友说话了,姜澜当场就变了脸色,只是碍于周围宾客众多,只能体面的笑了笑,随后拉着姜怀瑜直接走到了远离姜老爷子的位置。
“小宝……”她给姜怀瑜端了果汁:“你姥爷他年纪大了,思想比较顽固,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别放心上……”
她说着说着,却连自己都没能说服,愤恨的把手中的高脚杯重重的放回桌子上,可她这样温柔的人,连生气都是轻声细语的:“他为难孩子做什么?小宝,你听妈妈的,外公要是给你摆脸色,你就不用去见他,什么时候他想通了再说,妈妈的小宝不能受委屈。”
姜怀瑜对外公的态度早有预料,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反倒没那么失落,反而安慰姜澜:“妈,没事,他是外公,不管他怎么看我,他都是您的父亲,我会尊重外公。”
姜澜却很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很轻易的听出了姜怀瑜的话外之意。
是敬重,不是敬爱。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知道在这件交错人生的大事中,她的小宝还是伤心了。
姜澜和朋友聊天时,姜怀瑜找了个角落坐下,姜怀宁这个超级气氛组还在维也纳“展览孤独”,姜怀瑜又和其他远房的兄弟姐妹不太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各自玩各自的手机。
姜怀瑜拍了拍陆明骁的头像。
“我拍了拍陆明骁的肩膀叫了声骁哥好。”
本以为陆明骁还捏着中性笔在作业本上“钻木取火”,应该是没时间回复,谁知道陆明骁竟然立刻回复了个跳来跳去的小人,看那嚣张得意的劲头……
【姜怀瑜】:这是把作业写完了?
【陆明骁】:一瓶可乐一支笔,一个夜晚创奇迹。
又发了一个挤眉弄眼的狗头,仔细一看是用虎子小时候的照片做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陆明骁又发来消息。
【陆明骁】:你说过今天是你那二爷爷过寿对不对?怎么样?吃席好玩吗?
【姜怀瑜】:[图片][图片]
前一张衣香鬓影,所有人在灯光下都熠熠生辉。
【陆明骁】:都是在假笑,一群伪人。
【陆明骁】:看见咱妈了,很美。
后一张,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各色琳琅满目的餐点让人目不暇接。
【陆明骁】:我没吃到,那就一定是酸的。
【陆明骁】:不如李奶奶的大骨头,话说妈给你带的特产,你家阿姨会不会做?回头让妈写个做法发给你。
钢琴声在大厅里响起,是《菊次郎的夏天》,演奏者手法稚嫩,所有转折都处理的不太妥当,显得有几分生涩。
姜怀瑜抬眼,看见坐在钢琴前的小男孩,是二爷爷家的小外孙。
几乎每一年,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都是姜怀瑜,因为姜怀瑜的钢琴水平确实不错。
往来的宾客常常会向外公夸赞一句,小公子真是天赋卓绝,样样都这么出彩。
只有姜怀瑜自己知道,他其实不擅长,也不是很喜欢钢琴,为了这一手娴熟的钢琴技艺,他花了很多时间。
因为外公在思念外婆时,听的都是钢琴曲。
今年,他外公站在那个小男孩身后,脸上带着欣赏的微笑。
姜怀瑜突然觉得很平静,脑海里只是飘飘悠悠的出现一个念头:
钢琴以后不用勉强去练了,随便弹弹就好了。
然后他就低下头,继续去看陆明骁发来的消息。
【陆明骁】:姜老板,打游戏吗?我现在手感特别好,带你上分带你飞?
【姜怀瑜】:来。
第13章
【陆明骁】:我开学了[爆哭][爆哭]
姜怀瑜正在给玉米地的视频配旁白音,微信就弹出了陆明骁的消息,他抓紧配完这一段,然后拿起手机回复陆明骁。
【姜怀瑜】:提前了一周?
【陆明骁】:是啊,签署了自愿提前返校的声明。
【姜怀瑜】:自愿?
【陆明骁】:自愿[微笑][微笑]
姜怀瑜笑了笑,正要打字告诉陆明骁给虎子的零食到了,电脑自动播放的视频里,突然传出陆明骁的声音。
“呜呼~呼~呼~~~”
姜怀瑜:……
再好听的嗓音也经不住这种鬼喊鬼叫,好像一只从动物园出逃重获自由的马喽。
姜怀瑜把视频往回调了一小段,视频里,他和国产的“美国农场主”大爷正在说话,大爷说起自己的玉米地,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这地垄沟里埋着水管,那什么湿度传感器一吱哇,水龙头就自己往出呲,省得像早年间还得想法子灌溉,两个村打仗抢水,铁锨镐把子都抡起来,说起打仗这个事……”
姜怀瑜在这里暂停视频,把后面大爷长达五分钟的“乡土往事之水渠争霸”给剪辑掉,然后把大爷关于玉米种植的部分翻译成英文讲解稿。
刚写了一行,视频里,陆明骁开着四轮车,又嘟嘟哒哒的路过,风把他头顶借来的草帽吹掉下来,露出少年轮廓深邃的眉眼,他伸手去抓,看见镜头在拍自己,就勾起唇角笑了笑,晃着帽子喊了句:“Donkey Mountain!”
他的笑容里好像流淌着盛夏的阳光,开朗又明亮。
但口语发音是真的糟糕,姜怀瑜笑出声。
这几天,家里的氛围不是很好,外公姜启恒主张公开姜怀瑜并非姜家亲子这件事,姜澜和姜启恒吵的不可开交,而一向对姜启恒退让的宋景良也罕见的强势,明确表示姜家的资产他没资格管,但如果外公执意公开姜怀瑜的身世,他会立刻拟定协议,在姜怀瑜完成学业后,把他自己创办的公司交给姜怀瑜,同时公开协议内容,让所有人知道,姜怀瑜才不是“失宠”的赝品,他还是父母疼爱的那个小少爷。
听说姜老爷子被气的住了院,姜澜直接告诉姜怀瑜不必去探病,她才舍不得姜怀瑜再去受气。
姜怀瑜……其实也没打算去。
抱错孩子这件事被发现后,姜怀瑜觉得自己像一个小贝壳,他柔软洁白的蚌肉里,突如其来的被塞进来一颗沙砾。
从外表看起来,他还是那个小贝壳,那么平静那么坚固,可只有他知道,沙砾卡在肉里,一呼一吸都带着隐隐的灼痛。
是两对父母坚定温和的爱意,还有陆明骁真诚坦荡的善意,将这颗沙砾包裹成圆润的小珍珠。
小贝壳不仅不痛了,还有了一件深藏在心底的珍珠。
而外公态度……
姜怀瑜能理解外公对心血错付的失望和愤怒,但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他会对外公的伤害照单全收他清楚的意识到,他的父母还是他的父母,但姜老爷子已经不是他的外公了。
因为没有了期待,姜启恒想要公开他身世的事也没给他带来太大的波动,这几天就安安心心的在补作业。
此刻看着屏幕里笑的灿烂的陆明骁,笔尖不知不觉就在纸页上停顿住了。
他有点想念那个小院子,其实主要是想念一个人。
他作为姜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没缺过朋友,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身边总是有人陪同,可从来没有一个朋友,会让他产生“想念”的感觉。
他犹豫着,想给陆明骁发一条消息。
下一秒,手机震动起来,陆明骁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姜怀瑜有种被看破了的微妙羞耻感,他故意停顿了十几秒,才接起这个视频通话。
“哈喽~姜老板!”陆明骁靠在床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着什么:“在忙什么?”
姜怀瑜发现他剪了头发,挺括的眉骨再没遮挡,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就愈发明显。
“在写作业。”姜怀瑜把手机放好,坐姿端正的像是在进行视频会议,“你今天不是开学了?怎么回家这么早?”
“这不是学校要搬去新校址了吗,找了搬家公司统一搬东西,上午高二的前七个班要整理完,下午就是后面七个班了,所以我们上午就搞定了。”陆明骁啃了一口手里的风干肉干:“我回来之后冲了个澡,就觉得耳朵烫烫的,该不会你在偷偷想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