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对方情动时眼底氤氲的水汽,听过他带着喘息压抑的骂声,感受过他指尖划过皮肤时细微的颤抖。
外表之下,是活生生的、有着温度、情绪甚至些许脾性的柳之杨。
“会长,”阿青将饭盒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吃饭了。”
柳之杨闻声转过身。
是时候了。他心想。
“先不急,”柳之杨开口,声音平稳,“你跟我来个地方。”
他率先走向办公室门口,阿青不明所以,放下餐盘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安静的顶层走廊,走到走廊最尽头,一扇与其他办公室无异的深色木门前,柳之杨停了下来。
这扇门,阿青从未见它打开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把电子锁。
柳之杨抬起手,指纹按在识别区,传来轻微的“嘀”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轻响。
他握住门把,像是需要积蓄一点力气,然后,推开了门。
一股混合了淡淡木质家具、皮革以及……一丝极其微渺的、属于某个人的、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内部宽敞明亮,同样拥有巨大的落地窗,视野极佳。
陈设简洁而考究,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塞满了书籍和文件。
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显然定期有人精心打扫维护。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刻意凝固了。
柳之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室内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一年多了。
他刻意回避这里,试图封存记忆。
可此刻,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甘川坐在那张桌子后运筹帷幄的样子,瘫在沙发上耍赖抱怨的样子,靠在窗边抽烟沉思的样子……鲜活如昨,却又遥不可及。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入口,目光转向阿青,带着一丝期待。
阿青的脚步很轻,带着迟疑,迈过了门槛。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很陌生的环境。
更明显的是气味。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无法忽略的陌生气息,带着点烟草和皮革余韵的、属于男性的味道。
阿青皱起眉,眼前的环境开始不稳定地晃动、重叠,时而与他脑中某些模糊印象短暂吻合,时而又彻底割裂,变成全然陌生的图景。这种认知上的撕扯感越来越强。
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金星。下意识地抬手想扶住旁边的门框,却摸了个空。
柳之杨的心脏揪紧,下一刻,他看到阿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一行鲜血从阿青的左侧鼻孔里淌了下来,迅速滑过他的嘴唇和下颌。
柳之杨脸色骤变,“阿青!”
他个箭步冲上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手帕,一手稳住他的身体,一手用手帕紧紧捂住他的鼻子。
温热粘稠的液体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指,丝毫没有止住的迹象。
“看着我,阿青。”柳之杨的声音带着慌乱。
阿青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
办公室的轮廓扭曲、拉长、变形,他感觉不到鼻端的疼痛,只觉得整个头颅内部沉重无比。柳之杨焦急的面容在他眼中忽远忽近,模糊不清。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了柳之杨惊恐的喊声: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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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冰冷气味,灯光惨白。
主治医师看着面前的柳之杨,语气严肃中带着无奈。
“柳会长,我理解您的心情,真的理解。”医生推了推眼镜,“患者的情况,我之前也跟您详细解释过。他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大脑受到的冲击是毁灭性的,能保住性命、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已经是奇迹了。记忆能不能恢复,以何种形式恢复,恢复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未知数,我们无法保证。”
柳之杨微微低着头,眉头紧皱,像一个因为冒进而闯下祸事、内心充满懊悔与后怕的普通人。
“是我的错,”他声音干涩,“我太着急了。”
“千万急不得啊!”医生加重了语气,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手里的病历夹,“带他去熟悉的环境,尝试唤起记忆,这个方向从理论上是对的。但必须是温和的、循序渐进的。不能让他脱离现有的生活轨道,把所有压力都集中在找回忆这一件事上!今天这种情况,就是典型的大脑在应对外界强刺激时,认知系统发生过载和混乱,触发了身体的保护性反应。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信号了!”
柳之杨的指尖冰凉,他用力握了握拳:“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最好是交叉进行。先让他回归到‘阿青’的日常生活中去,修车、社交,保持他现在熟悉的生活节奏和身份认同,这是稳定他心理状态的基石。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偶尔地、自然地、不刻意地融入一些可能与他过去有关的元素——可以是去过的地方,吃过的东西,听过的音乐,但一定要在轻松、没有压力的情境下进行。让记忆的复苏,像草叶生长一样自然发生,而不是强行去拔苗。”
柳之杨点头,紧锁的眉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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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北区郊区。
一条沿河公路蜿蜒向前,河水湍急,冲刷着岸边的岩石。
阿青刚送走一辆修好的皮卡,车主千恩万谢地开车离去。
而后,阿青靠在粗糙的水泥桥栏上,从烟盒里磕出一支廉价香烟,叼在嘴里,“啪”地一声点燃。
辛辣浓烈的烟雾瞬间冲入肺腑,呛得他眯了眯眼。
这味道粗野,与柳之杨抽的“卡比龙”天差地别。
柳之杨、柳之杨……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人的身影、气息、体温,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一团。
他深吸一口烟,居然从劣质烟里闻到了柳之杨的味道。
河岸边,成排的柳树枝叶繁茂,柳条垂落,随风轻轻摇曳,在河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翠绿柔嫩。
柳……之杨。
柳之杨的“柳”,在中文里,指的就是这种树,这种枝条柔软、随风飘荡的树。
一个突兀的认知闯入脑中,像无根之水,他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在此刻出现。
身后传来两声短促而克制的汽车喇叭声。
阿青转过头。
黑色宾利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柳之杨的侧脸。他戴着墨镜,看不到眼神,只有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
阿青将还剩大半截的烟在桥栏上摁熄,弹进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柳之杨发动了车子。
柳之杨之前和阿青说过,集团最近计划推进一个慈善援助项目,首批选定的受助对象之一,就是阿青曾就读的高中。
今天,他们约好一起去学校做实地考察。
黑色宾利平稳地沿着公路前行。道路两旁的景象,过渡到密集低矮的房屋和嘈杂的街市。
最终,车子一所有些年头的、围墙斑驳的中学大门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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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将让柳之杨见到我们甘总魔丸时[狗头]
啊啊啊啊好喜欢大家最近的评论,每一个、好的坏的我都看了,有一些也认真回复了[求你了]谢谢大家。最近有点难过,因为本书马上要完结了嘛,可能没有机会更上一步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