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蓝老师闪转挪腾中,该怎么圆满地把这事遮过去呢,“他考第一名了……”
项廷人生第一次感觉到力竭,狂喜掏空了他。他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用最后的力气举起右手大吼一声:“我是世界第一!”
第110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
黄昏来得格外早, 将天色一寸寸敛去。
蓝珀把车泊在金融区高街的路边,目的地是125号的高盛波士顿办公室。待办清单上最后一项工作完结,他便能心无旁骛地奔向海港——去迎接一场新的“求婚”。
是的,又求婚。只因为事后项廷回过神来, 说:“不算数。”
“怎么不算了?”
“不够完美。”
蓝珀柔柔地叹口气说:“你啊, 真年轻, 觉得什么事情都要完美, 对我来说有就可以了, 哪怕一点点, 小满胜万全。”
项廷说:“反正咱得再来。”
蓝珀嘴脸大变, 臭骂了他一顿:“收手吧!别再大手大脚瞎折腾败家了, 钱多了烧得啊?吆喝得满世界都知道, 锣鼓喧天的跟耍猴似的, 是当盐用还是能当酱吃?你是新贵,得藏锋,多少人盯着你的口袋你的腰包?学着做个隐形富豪, 这里头水深着呢!”
项廷头铁得像个孤儿:“我这叫以战养战的扩张模式。”
蓝珀看他油盐不进,又劝:“你能从一个跟班走到今天, 跟资本平起平坐, 这机会打着灯笼都难找,吹上天的猪如果你不长翅膀就摔死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吃的咸鱼抵得渴。你别忘了中国人在美国,好比葱头误入蒜堆, 硬充大瓣蒜?就算你家资亿万,在政治上毫无根基,哪天被那些玩权术的盯上了,轻轻松松就能将你踢出局, 连个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你要明白,权力比金钱更重!权比钱大,权力这个东西,它不在流通市场自由交易,有钱人最多偷偷摸摸、担惊受怕地租用一下,还怕烫手。”
项廷顶着一张又帅又狠又纯真的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钱和权力之上的是人,能摆弄得了人,能驾驭得了人,说明你有能力,没那本事就只能摔下去,连爬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蓝珀怏怏的,小里小气地说:“可是我担心……”
项廷斩钉截铁:“你那叫杞人忧天,车到山前必有路,没路也给他撞出一条路。”
“有句话叫死于安乐,生于忧患……”
“给你吟上诗了,后面还一句: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蓝珀无不心惊,但听着项廷活学活用上孔夫子,心里也是美极了。不知不觉弱了下去:“我是认真的,今天我们谈话不记账。你记住就好,我跟着你,喝水都觉得是饱的。”
项廷一点没感动的样子:“你有事儿没事儿,找事儿?”
“你有文化,我说不过你,”蓝珀纠结着,心里匡计着,“我既没见识,也没什么章程。”
一想,也对,难道结婚结得跟偷人似的,一点响动都没就成人家家的人么?偷汉子的事情确实让他做绝了,搬进项廷的家占了项廷的房子,非法同居的最后,一切都成了他的。是他不值钱啊,还是项廷就高贵?豁出身子来给他睡,没花他一分钱没吃他一顿饭没穿他一件衣。柿子软了人人食,不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就是不迎娶你你也去?作为一个媳妇,还有什么比这是更为耻辱的事情?蓝珀觉得,没有了。简直到了可悲的地步,至于尘埃里。
今年是蓝珀来到华尔街的第七个年头,可他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儿时的古寨。记得母亲很怕作为苗王的父亲见到他会瑟瑟发抖,父亲经常验证自己的权力,男人是言出必行的战士,女人则厨道和妇道甚至侍夫之道样样拿得出手,绿水青山间织布浇园。蓝珀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好,相反他很骄傲。他是没得选,要有的选,哪怕农耕文化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绝响,他也一定会守着那寒窑薄田,勤耕苦种,过着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做一个小农。一切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被命运空投进自己人生的男孩……蓝珀终其一生都在刻舟求剑,他依然怀念着,那个因他不肯扮成女孩就要举剑杀了他、成年礼那天把他送上一顶封死的漆黑神轿的故土家乡。他从降生的那一天就开始扮演圣女,人戏不分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结婚这事儿,是省不得的!蓝珀笃信这一点,这就像给一口新砌的大灶膛里填满了柴禾,日子往后才能蒸蒸日上,烧得红红火火,让人眼羡呢!想到这儿,一个念头猛地扑进心里:他可以藉由此,把过去都埋掉,只等着那上面长出春草,他就再好好活一遍。
项廷说:“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来!”
蓝珀老实巴交地说:“凶死了……”
项廷便低头,卑微点:“我一辈子就煽情这么一次,你好歹给点儿面子?”
蓝珀脸慢慢鼓起来,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荔枝一样:“一次!就一次!贱狗,你给我等着!”
项廷得逞地笑了:“你看吧,这就对了,一次真不够!老婆,我以后会经常跟你求婚的!”
像是一个陷入热恋的傻乎乎的少女:“你!谁给你灌的猫尿?那……戒指的钱我可能让你花吗?其实我早就……”
一生想证明自己的中国男人:“你是真歹毒。”
蓝珀觉得他的形象腾然间高大了起来:“那你一共花了多少钱,我和你均摊行不行?”
“我是那稀屎软货?我项廷再不是个东西,也还要个脸!”
蓝珀和他大眼瞪小眼,不时的,眼泪就瞪了出来:“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你怎么像长不大的孩子,愁人…我真没法活了,在美国你敢这样,万一哪一天回了中国……”
“你管他中国美国?你跟了我项廷就姓项,你又不姓资姓社!”
“我、我们这样合适吗?”
“你爱我吗,你爱我就合适。”项廷想个招,终结了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老婆,你翻白眼的样子真丑!”
“谁翻白眼翻得漂亮你让谁做你老婆去!啊啊啊!项廷!我跟你拼了——!你跪下!”
蓝珀感觉自己像一滩臭水,遇到项廷以后才通了电流似的活动起来,现在许多奢望就像从冒出水面的气泡,嘟嘟的滚,不管能不能实现,反正红火得很,先红火了再说!
他刚拔下车钥匙,目光便被车窗外喧闹的集会吸引。
再细看,原来是参议员伯尼正为竞选州长而造势。这位年富力强的政客野心勃勃,除了在电台里日复一日、准时准点地炮轰共和党的布什总统,言辞犀利滔滔不绝,更是毅然放弃联邦参议员的位置,回到本州争夺权柄。同在台上的是跟伯尼很铁的一个什么都管又好像什么都不管的万事通州政府秘书长,还有一个只要能上电视,什么场合都出席的副市长。
蓝珀指间夹着烟,手臂随意搭在车窗沿上。一般这动作意味着他心慌了。
他想替项廷与伯尼缓和关系。毕竟招标会上被一个黄毛小子的阳谋算计,一定会给一个政治家心里留下了难以抹去的阴影。在美利坚的汪洋里,再精明的华人也不过一叶孤舟。大海随意一点风浪,或是平静下细微的涌动,都远非十八岁的项廷所能承受。而伯尼的为人,蓝珀再清楚不过——睚眦必报,满腹奸邪,嘴上挂着仁义道德竟毫无愧色,枉披了这张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