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镇静剂下去,项青云滑坐在墙角看着蓝珀,泪水,不受控的、汹涌的泪水,往外冲。她觉得身体的某个地方坏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在争先恐后地从眼眶奔逃,怎么也止不住。
她说:“他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
一根冰棉签正刺激着蓝珀的软腭,手电光晃过瞳孔,医生抓起电极片贴满他的双腿,护士在身边往来穿梭,他们像摆弄案上的一块裸肉一样摆弄着蓝珀的身体,接下来是靶向电刺激、高压氧疗程,按部就班的恢复程序。
“对光反射延迟0.5秒……”
“肌张力3级……”
“准备直立床,30度起始角!”
各色人声和仪器的噪音淹没了项青云的声音,蓝珀像被抛进沸水的鱼猛地一挣,插管被他扯得一歪:“你们都走……走!”
房间空了。只剩下他和墙角里的项青云。一个像是被钉在病床上,脊骨断裂般动弹不得;一个则像被抽掉了全身的筋,瘫在冰冷的地板上爬不起来。两人隔着一室的狼藉,成了同一副残破画卷里的两处败笔。
项青云终于又动了动嘴唇,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吐出来:“陆峥…死了。”
蓝珀动了一下头,腰椎就像碎了一样的刺疼。他张望了一下四周,他看见了项青云的头向后仰去,刻在墙上像一副铅笔画,扁扁地压实了。但蓝珀紧握的手松开了,一声也不响地捏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有那么些受骗的感觉,虚惊一场,对吗?”项青云发出短促,鸦的嘎鸣,“死的是我的丈夫,而不是你的丈夫。”
蓝珀脸上调动不了多少表情,所以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在听别人讲离奇故事的局外人,等着她未完的下文。
“你连陆峥是谁都不记得了吗?”项青云望着他,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直射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十三年前有个进藏的军官,他在北京有个等着他的未婚妻,他被一个妖女害得在雪城监狱关了整整五年,他叫陆峥,我的丈夫,项廷真真正正、名正言顺的姐夫!”
项青云管理悲伤的神经早年就给锤炼出来了,多大的风浪她都能挺住,多难堪的场面她也能端着那份滴水不漏的体面,可一旦落到最爱的人身上,什么体面?什么坚强?是人就不会有好看的姿态。她永远不敢去想那一天去西藏接回陆峥的样子,那不是她记忆中曾在国旗下宣誓、英姿飒爽如青松白杨的陆峥,那个曾经前程似锦、光芒万丈、让她笃定能把一辈子稳稳当当交过去的男人……她曾把陆峥看做了自己生命中最健康最坚强的一部分,最扛得住劲儿的那块骨头。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她面前轧轧洞开时,门内,如同被推搡出一个灰败的、不成形的包裹,瘫坐在一个陈旧、连靠背都没有的木头轮椅里,五官像一只烧糊的肉丸子上被炭棒戳了几个深邃歪斜的窟窿。风雪刮在项青云脸上,她感觉不到痛。
那时她当然也为陆峥哭过,可当初失去爱情的哭,和如今失去家庭的哭,又是两样的。
蓝珀看着破败张扬在地上的东西,眼皮都没抬,抬手给电视机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播着庸俗的选秀,油头粉面的青年挤眉弄眼地扭动。
“你要的东西,老地方。找不到?那我真不知道了。”
“蓝珀!你为什么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你的良知绝种了吗?后天!后天是陆峥下葬的日子啊!我要是回不去……我连他的最后一眼我都……”
刚才的歇斯底里像场荒唐的梦,耗尽了力气也撕碎了体面。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着婴儿爬行的笨拙姿势,一点点蹭到蓝珀床手指死死抠住垂落的床单边缘,努力把声音放软、放轻,只叫了他一声,口气里有藏不住的哀求:“你好好想想,跟我好好说说,想想再说,行吗?”
蓝珀的目光终于从闪烁的电视屏幕上挪开,像两块冰冷石头,压到她脸上:“你父亲……屠了我满门。我呢……按你的说法,我害死了你丈夫。一条命,抵几百条命……哪个贵点?你和我,勉强扯平。”
“是你族人先杀了我妈!”项青云尖声反驳。
蓝珀极轻地、带着点困惑反问:“那就算两条命?”
项青云猛地打了个寒噤。一个炸雷般的念头劈进脑海——昨天!就是昨天!陆峥那些折磨了他将近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后遗症与并发症,突然就带走他最后一口气!那些病痛,那是十年啊,三千六百天,凌迟的最高记录也不过三千多刀,他的亲眷家人同样永远处于朝不保夕的恐惧中……偏偏今天!整整昏迷了三年、医生断言醒转几率微乎其微的蓝珀,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这个奇迹来得恶毒,某种巫术一样不可思议。
“你……”项青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洞穿一切的惊悚,“是你……把他偷走了!是他的命,换了你……”
“是你们家造的孽太多。”
“你说啊!是不是你!”
蓝珀平静:“你跟我血海深仇,还有什么好说的?”
“是啊,血海深仇……”项青云怔住了,咀嚼着这四个字。
项青云一字一顿地说着,她松开手,慢慢直起身。
她再次用自己的目光掌住了蓝珀的眼睛,如同实质的钉子。脸上那片惨淡的悲伤和哀求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礁石。
她极尽讥讽地笑了下,说道:“隔着滔天的血海深仇,你又是怎么和我的弟弟搞在了一起?”
咦,项青云是怎么知道的?蓝珀不知道,蓝珀这一时间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知不知道了。
他到底睡了多久呢?沉睡了太久,久到他的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片云,只要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必要面对人世风刀霜剑的任何问题。好像昨天,他和项廷的每一天都还用彩虹花朵铺满,像节日的彩旗一样猎猎飘扬、多姿多彩。项廷涎着脸傻笑亮晶晶的眼睛、随时随地献殷勤,而自己像一只小雀儿整日绕着他快活地叽喳,他们都希望整个纽约变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床。可是又好像,以前心里对有个男孩充满的难舍爱意,也都模糊,随风。云,或许就该一直飘着,也挺好。
项青云笑着:“那可是血海深仇啊,你怎么睡得安稳?枕着仇人的亲儿子,你怎么就心安理得不觉得自己就是个睡在警察身边的贼?”
“够了,我不想听,”蓝珀对她说,“恶心,想吐。”
她弯腰,从狼藉的地板上拾起那本硬壳日记本,灰尘在正午的光柱里飞旋:“你这张嘴,吃了多少根男人的东西,那时候怎么不恶心,不吐,我看你咽得不是很痛快,很香甜吗?现在在这给我装什么?”
蓝珀疲惫地闭上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是黑暗里唯一的坐标。
项青云哗啦地翻到某一页,读了出来:“‘上将大人,您做我的男人好不好?’……”
她越说越激愤,胸脯剧烈起伏:“你做过的那些事我说出来都嫌嘴脏!姓蓝的,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是不是那裤||裆里天生缺了二两货,当不了真男人,就要这么作践自己,你个绝种啊!好啊!要男人?行!遍天下的男人随便挑,随你睡!您别不知足!可你为什么非要来祸害我的丈夫、招惹我的弟弟?怎么到头来你还像受了天大的苦,全世界糟践了你都欠着你似的!自己娇贵自个儿你装给谁看!”
蓝珀眼神空洞,才想起来似的:“项廷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