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韦德以为这是俳圣想抢头彩的把戏,急吼吼颤巍巍命令僧众更加声势浩大地还击回去。霎时法器乱摇,经幡狂卷,镜子、宝剑、勾玉、陶壶、人皮鼓、人骨法螺、十字金刚杵,法师、僧人、阴阳师转陀螺似的纷纷启动攻击。然此时乐声转柔,艺伎们忽然围拢成圈,扇面齐整地向内轻合,又骤然向外铺开,如泥塘之中忽然盛放的硕大莲苞。各自高高举着个类似日本长柄唐伞或者华盖的东西,那边缘垂着青白色的、看着很清凉的蛇眼璎珞,在狂风之中简直像是尾巴一样。于是那屏风后的人,只有脸像雪一样白,身子和四肢的毛像黄金般闪耀,飞舞膨散的尾巴在空中看去分成了九岔。
安德鲁被香风吹动了眼睛——
睁眼时,那人最后一次展扇,扇面迎向新燃的一束灯火,将暖光射在奢艳缤纷的花瓣上,那些芍药的红、菊花的黄、茶花的白,都在扇影里流动起来。缓缓收扇时,最后一片樱花恰好落在合拢的扇面上。
那袭和服上的孔雀静立在浅水边,绿的是刚剥的翡翠,蓝的是雨过天青,再镶一圈暗沉沉的金边,煌煌的金翠尾屏斜刺入水中,将整条河作了镜匣。喙尖轻点水纹,水面涌起了诗意画意的涟漪。那晚霞原是烧塌了半边天的,却在孔雀羽上幽幽一钵,寸寸成灰。霞光死海棠灰紫,沙岸隔夜茶昏黄,孔雀的影子在水中浮漾。人间的惊艳与荒芜,华美与尘,原就是一回事。
花车的屏风上绣着波纹,与和服上的河影叠在一处,伊人就在水一方。一振扇,再回腕,唐团扇竖立于眉心,掩去半边容颜。
怕惊散了这镜花水月,或者怕吸入空气里妖精的鳞粉一样,没人呼吸,只痴痴望着那如神的美丽人形撑着花伞咬着扇子一亮相,便把所有的歌舞伎都衬成了没有香味的干花,宝石旁边的礁石,金绿色的凤凰与鸡鸭雀。
安德鲁的口水沥沥拉拉挂在嘴边,顺着下巴挂在了胸前。一只被线筒迅速收紧的风筝般,赤条条地从温泉中站起来,愣愣地走过去,像个小孩子呆呆地触摸这个世界。
白韦德一双佛眼第一个洞破此人的原形,大喊:“杰布不要被他蛊惑了,他故意装神弄鬼,演的这么一出狐妖啊!”
“他是不是狐狸我还不知道吗!”
“重点不是狐,是妖!”
“老妖怪滚一边去!”
被踢倒的白韦德还想不足为惧,只要蓝珀胆敢露出余下的半张脸。
果然他撑着伞将脸回转过去,白韦德见他忸怩,冲上去捉妖叫他原形毕露。那和服上的孔雀明知有人欺近,鸦羽半垂,只在浓郁的霞光与碧波之中顾影自怜。
然而半张脸转过来的刹那,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朋友都随之灰飞烟灭。
大地在把安德鲁往下拉,他向前一扑跪了下来,磕到俳圣的蛋。
他仿佛是在冰天雪地、暮色苍茫之中飘然降至人间的。那乌亮的黑发整齐盘绕,层层高耸。那横亘半脸的伤疤,竟被口红几笔清浅描画——樱吹雪,有花又有枝。
白韦德瞪着眼睛,死也闭不上一样,哆嗦手擦眼睛。这个时候想起他的日本人盟友来了,急着请他再赋诗两首点醒安德鲁:“俳圣桑,你请说句话吧!”
“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又爬又笑……”
“你还是修闭口禅吧!”
“最倾国。”
“……最眼瞎!”
俳圣五指张开挡在脸上,从手指缝里漏出一双抖动的眼皮:“请神刺瞎我的眼,我不敢看,玉藻前的前世。”
白韦德手里的那串佛珠也不转了直接收拢在手里,摸了摸脖子上的茱萸法器要扯断发出最后一击似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任由这贱奴故技重施,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蛊惑人心,一步步拔高自己的身价,最后完全脱胎换骨从自己的手掌心里飞了出去的!就像你家里几代人用惯了的檀香木马桶,突然有一天长脚跑了一样。
白韦德将台上妖影拽落。花伞掉了,团扇折了,琵琶弦断,十指银杏叶形状的拨子委地,灯下闪了闪便没了声息。鬓动蝉翼,钗垂凤行,那整件和服没有一粒纽扣,要完全靠绳子去绑,崩散微露玉臂,滑了快半片香肩,皎月破云。他明明涳濛谁都没有看,但你知道他的眼神此时一定凄凄切切,短短长长。
所以,这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好不容易点着了根火柴做的梦一样。小男孩安德鲁哪里看得哪阵阴风将他的美梦吹破?风、雷电已来,雨马不停蹄,怒火如山爆发,他双手高擎太刀劈了下去!
白韦德闪退。
但他身后的俳圣还挡着眼参禅。
太刀太快,人体的切面像还没炸过的虾片。俳圣如一根拉链分裂,软塌塌两团坍落在地时,血瀑才轰然喷溅。
寂然里一个亮丽而尊贵的声音不绝地响起来。是蓝珀笑了。
第119章 团圆莫作波中月
安德鲁意气风发一场醉, 岛国经历大地震,瓦砾尚在余震中呻吟。
白韦德拖着闪崴的伤腿向前爬了几步,法杖往树桩上砰砰猛敲:“妖孽啊!大妖现世了……给我捉住他!魔鬼,魔鬼, 快快快快快, 捉拿凶手!”
然而妖气早已化作带翅的蝎子, 在祭坛上空飞窜得无处不在。好似大刀甫一近身便卷了刃, 飞石砸落竟化作香花纷扬。任凭白韦德喊破喉咙, 雨幕下的僧众只是木然。雨还下得那样紧, 那些眼睛却干燥浑浊, 眼珠像两粒重得举不起来的铅球, 无数张脸仿佛是由石头凿出来的。俨然那种高贵、隆重的气氛触动了在场每一个人, 獠牙狰狞的金刚护法神也被收纳成为忠贞的使徒。
矮小结实的徘圣像一粒大蚕豆从缝中间剖开, 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大和民族物伤其类,在场的日本人吓得满地乱滚,哭嚷着:“杀人了……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这可如何是好, 天皇陛下,怎么办呐……”
安德鲁就跟非洲泥地里的河马没两样。不晓得是看到了自己两手的鲜血, 我在哪里呀, 我在哪里啊,我是谁啊……还是单纯复读:“啊,怎么办……”
蓝珀举起扇子,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盈盈招了招手。接着说出了戏中的台词, 这一切平淡而到天然处:“是啊,怎么办呢?手刃仇敌,这可是男人的荣耀呀,这一仗, 你打得真了不起。不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总不好杀了人,就怯懦地逃之夭夭吧?”
“妖孽!住口!”
白韦德刚要站,被安德鲁拖地上,一顿毒打。安德鲁身上日本中古武士们所穿的盔胄,越进水越重。一老一壮,一肥硕一干瘪,在泥潭里打得不亦乐乎,互相咬。
“杰布,你中邪了!”白韦德两颗金牙在空中溜达。
“老东西,你少给我厚着脸皮作怪!”安德鲁降龙十八掌只练会了第一招,未命中与祭坛承重柱轰然对撞,闪电给他的额头打球面高光。
蓝珀笑的样子,好像有些费解要怎样进行这令人愉悦的折磨呢:“您也是个男人呀,王子殿下。何不……您就枕着仇人的尸体,漂亮地自尽了吧。”
安德鲁歪在柱下悚然抬头,只见蓝珀的眼睛诡异地向上吊起,燃着火焰一般,嘴角尖如兽吻。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是一时的错觉。定睛再看,月光如水,映照出的分明是一朵沾着夜露、娇艳欲滴的英格兰玫瑰。
蓝珀跳舞的时候站得极稳感觉是直接升起来的,走路的步幅小得看起来像是在滑行,只有和服的底部会有一点颤动。月出于东山之上,那声音洗玉空明:“真想看到您英勇无畏的样子,那就是在佛脸上涂一层金粉了,而不要抹一层污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