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我得承认,过去对你颇有些成见。昨天的敌人马上又会变成今天的盟友,这种情况是显而易见的。只是,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我很善变?”
“不会不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各为其主吧。”蓝珀语速很快。
伯尼开头那几句确实带着窘迫,毕竟一辈子就决定在这个谈话里了。但一想到日后大权在握的光景,仗剑天涯的豪情填胸,美国复兴我只争朝夕。
“你清楚我现在的分量——民主党唯一的希望,正迈向白宫之路。看看现在的局面吧:海湾战争的烟花散去后,美国人民看到的是什么?是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到7.8%、联邦赤字滚成2200亿的雪球!苏联解体本是重建美国的黄金机会,他却把国库烧在海外军事基地,国内桥梁公路破得像第三世界。19%选民宁愿投给一个德州牛仔也不信布什,连他自己党内的保守派都骂这是叛徒行径。而那些被称为七矮人的对手,连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都拿不下。这擂台上,没人配跟我站一起。”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你懂的,有的事,有的时候,你不往黑洞填东西,黑洞自己就会索取。当然,这一切取决于你,蓝,财政部部长还是白宫的幕僚长,未来的内阁名单上必有你的一席。都取决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真正的伙伴,我的热情为你而奔放,你拥有的将比你付出的多得多……”
蓝珀一边频繁地眨着眼睛,一边静静地听着这长篇大论,静听他说完。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通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伸了伸手,让伯尼把他收走的棋篓子拿过来。
“我比较懒,能不能一动不动当国宝?”
“当然可以,只要你的钱都流向我这里,你坐在自由女神像的手上,当全国人民的掌上明珠都可以。话说回来,我是在帮你。何必呢,这么多的产业自己独吞也保不住,与其让金币存着发霉不如让钱去赚钱,钱去生权。”
棋子被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蓝珀手一扬,将整堆棋子哗啦推到伯尼面前。
“够不够?”
“什么?”
蓝珀带着仿佛龙宫公主般的高傲姿态:“一颗一千个,现金不走账面。”
伯尼被这突如其来的豪横震住:“你最好还是报一个具体数字……”
“我没有什么吉祥数字,对算账也不很在行。”
“你再大的腕也不能这么干,等一等蓝……”
“等不了,我只要项廷。总统先生,您能理解我的心情吗?您的孩子被人抱走过吗?他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了。”蓝珀将两颗棋子摆到伯尼的手上,“这是定金。钱货两讫,我总得先验个货吧?”
“既叫我一声总统,那我尽心竭力,绝对不叫你落空。我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伯尼一个眼神示意,暗处的副手立刻现身,将一个普通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打开袋口,是个旧书包。
那是很久之前,蓝珀送给项廷的特种兵书包。在蓝珀上头要撞死项廷时候,正是这书包护住了他,救了他一命。蓝珀起初只说是家政公司的上工套装,实则是托国防部的专家专门定制的。他口中说的六千八,哪里是什么书包钱?不过是请那些专家吃顿饭的开销罢了。
这么个世无其二的书包,现在落在伯尼的手上,染着血,像块碑。
信物来得飞快,让蓝珀的体温瞬间降了十摄氏度。
“你做什么……”伯尼忽然往后一闪,巨大的震惊瞬间包裹住了他,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半天一句话都不敢说,“我没有吃东西,你用不着给我擦嘴……”
蓝珀用一张雪白的两折怀纸给伯尼擦嘴,妻子般的姿态,说道:“我是在给你堵嘴。交易完成后,请不要把这种事宣扬出去。”
“噢……”伯尼后仰的身体前倾回来了,看上去很呆很好哄。双方达成一致,钱一到账恩怨已了。
蓝珀轻轻揩了两揩就丢下怀纸,接着把烟送入肺里,久久不吐出来,当肺达到不能承受的极限时,白烟才慢慢呼出。
书包,骤然勾起蓝珀三年前重逢项廷的回忆。是那个男孩又一次给他带来了热和光,也是他没出息再一次把自己交给了仇人的儿子。然而,人一旦趟过世事的深水,难免很难打捞起当时的真实心境。这就好比你冬天的时候去揣想夏天的蝉,火车冒出的烟,蛇蜕下的皮,就像今天以前的日子,已经随风逝去了。以后也不知好坏,吉凶,晴雨。
一阵强烈的懊悔猛地攫住他。恨极了自己又弄丢了项廷,加之以时间的冲刷,竟仿佛连那份感情都一并淡了去。用力地把蓬乱的头发向后拂了拂,怎么也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跟项廷说话说的是什么了。一忽之间,登岛以来的愤怒、恐惧、疲惫全都涌了上来,也不知该冲着谁。倘若项廷真有不测,他竟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自己滞留在一种奇异固体的平静中,三年让蓝珀成为琥珀。好会儿他木住了,宛若一只被高高抛起的皮球,在无可避免的下坠前,总有那么一瞬荒谬地悬停在半空。
再一次,从他华丽的染绢大振袖和服下重新伸出那双白森森的手时,他一直魂不守舍、低迷摇曳的眼睛忽然有了焦点,瞳孔中倒映出一个愕然的伯尼。
蓝珀猛然钳住伯尼的脖子,捏碎!
“还给我!”他嘶吼,“把他还给我!你到底对项廷做了什么!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也要第一个拉你陪葬!你就等着下地狱,我拼了命拖你一起下去!地狱十八层,你我一层一层地爬!”
似株铃兰的人,力气竟比地下爬上来的厉鬼还大。保镖们扑上来,强行将他撕开时,伯尼脸已紫红,杯盘一地。蓝珀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臂,只能昂起头,仰视着满口喘着粗气的伯尼。
“别伤了我的朋友,他只是关心则乱,变成情绪动物,没有一点理性。应激的猫,陀螺一样原地打转罢了。”伯尼缓过劲来,反倒露出谅解的笑,“蓝,别用那种自以为可以挡住卡车、弹开陨石的表情瞪着我。装狠,很累的。”
一名保镖松开手,另一人仍将蓝珀双手钳在身后。
伯尼慢条斯理地抽出西装胸袋里的丝帕,擦拭嘴角在混乱中渗出的血渍,一边说:“多漂亮的人啊,乱世中的红颜,弄得这么灰头土脸的可惜了。替他擦擦。这副模样,怎么上镜?”
副手肩上不知何时扛了一架沉重的摄像机,骤然亮起红点,镜头如独眼巨兽,锁定了蓝珀。
伯尼居高临下地笑道——
“蓝,你沉睡的这三年,我不眠不休地总在想……一个人的一生为何会如此传奇:他当过苗族的圣女,西藏的佛母,日本的艺伎,尼泊尔的庙娼,美国前总统的座上宾、英国女王的笼中雀、全欧洲贵族的解语花,他给王子侍奉笔砚,在天皇病榻前表演灭世之舞。英国福克兰群岛战争期间他奉命成了一名随军的牧师,专门慰安高级将领。开战次日,陆军上将便为他家破人亡。只因他装了场病,三军位置便停滞不前,差一点覆国。”
“并不是每个花言巧语哀求自由的人都能轻易从这种泥沼中全身而退吧?他竟然毛毛虫蜕变为美丽蝴蝶,摇身一变去了华尔街,虽然私底下免不了为共丨济丨会效力,偶遇汹涌的烂桃花。他好像被这群男人的宠爱带到了天上,他大约盼着脚下的薄冰永远都像今天这么坚固。他的人生也才短短三十多年,他是否比我擅长使用精彩的故事操纵民意,这个总统倒该让他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