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一顿乱拳,或者用带尖的什么东西向项廷胸上乱扎一气:“谁是你的人!你凭什么霸着我?是你绑我在先!我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这边白韦德正满头是汗,搜肠刮肚地想措辞,生怕伯尼怪他治下不严。冷不防听到那句“绑我在先”, 那个“绑”字,简直是天降纶音,遂大发谬论:“侄儿定是被项廷挟持,做了人质!刚刚那声儿,是求救信号哩!”
伯尼没怎么听过蓝珀说中文。而且声音在柱子里回荡,瓮声瓮气,再传到耳朵里,确实显小。
伯尼嘴角下撇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隔空点着柱子:“你保证真是白希利?”
白韦德避而不答,急急起身,合十作揖:“大施主宽坐,老衲……去去就来。”
他得赶紧寻个僻静处打电话,问清白希利到底在发什么疯。绝不能在伯尼面前,捅破自家这个大窟窿。
白韦德一走,伯尼身旁首席军师的座位便空了。伯尼不动声色地舒展了一下盘坐麻掉的腿,换了个姿势,仿佛要抖落那一丝莫名的、爬上心上蚁虫般的不安。
一个面皮油亮的僧人瞅准这空档,忙不迭地拱上前去,坐到白韦德的位置上,还有点烫屁股。
附伯尼耳边道:“那白希利,若非上师护着,早该被清出山门十次八次了!此子每日除了闲荡就是昏睡,愚钝不堪,奇笨无比,一问三不知。走着平路都能栽楞了,让他画坛城,他给您堆沙堡;我们辟谷打坐念经,他饭后咬着牙签看电视。莫说辩经,让他数佛珠,数过十就迷糊。黑虎将他阻在柱中,必是深知其不堪,怕他一张嘴就坏事。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就让这白希利来辩。既显您大度,更能让他当众现眼,把脸丢尽。届时,黑虎倚重的说客竟是这等货色,您的声威,自然盖压全场,再无人敢不从!”
伯尼在他的同侪当中,着实算不上个好大喜功的人,这晌儿心中翻腾出的无数个问号一个都没有少。但确实给他说美了。一种想大赌一次的雄心也突然产生了。
韩国财阀不耐烦:“喂!你,柱子里的那个,报上名来!”
蓝珀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满是不驯的野性,昂起来的尖下巴像一颗倒过来的露珠:“我乃西江圣女!拜月大祭司!我阿爸是九寨苗王,我阿妈是瑶山蝶母,我阿公是武陵大土司,最厉害的盘王圣裔!你们这群人,见了我为何还傻站着不跪?”
针落可闻。
许久,伯尼:“让我们说英文?”
蓝珀想也没想用同样的调门回敬,高亢神气地顶回去:“你又在那儿叽里咕噜念什么咒呢!”
顷刻间,上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压力,齐齐钉在场内唯一已知且友好的中国人何崇玉身上。
“他说……他是……”何崇玉对人群严重过敏,他习惯的安全距离,是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琴凳到第一排听众席那么远。此刻被这么多视线炙烤,他旅居海外本就有限的中文水平和濒临崩溃的神经根本无法处理刚才蓝珀背家谱那串来自异世的天书,脑中只剩茫茫一片白,只能精简一下,提炼一下,总结一下……
“他是公主!”
还绝望地破了音。
短暂的错愕后,爆笑如潮水冲垮堤坝,在大殿梁柱之间来回冲撞。
一声公主,成了攻击他的口实。
“黑虎先生,这难道就是你的秘密武器?一位公主?”
起初只是低声地、凶狠挖苦:“我的老天!伊丽莎白一世?茜茜公主?还是迪士尼的公主?那根柱子就是公主的领地吗?”
“别让我们等急了啊,公主殿下!”很快跟着起哄,各种语言高喊着,“也请让我们一睹公主的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有个山羊胡笑得最得意,竟真的淫丨笑着朝柱子那边走过去:“让我来瞧瞧公主隐秘的闺房……”
咔,骨裂声。
“眼睛是用来认路的。”项廷轻轻一扳,随手一甩,砰,又一声,“对我的人客气点。”
没动静了。男人和女人都用手捂住脸。
伯尼被暴力震惊:“项……黑虎!现在我们在公海上,你只是一个普通民众,别和我们摆军官架子!你是准备大搞个人崇拜,是吗?”
话虽如此,众人还是没动静了。
项廷低声用中文对柱内的蓝珀说:“这不是在寨子里对山歌,也不是游戏。听话,待在里面,一个字也不要说。”
蓝珀遭他冷落,气着呢:“哼。”
项廷:“撒娇没有用。”
“你急坏了?”
“你别拗。”
蓝珀更气了:“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不!”
“不要说不。”项廷有点命令的味道。
“不!不不!不不不!不!……”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每个不的声调还不同,圆周率,循环。
项廷:“我发现你现在真的很要命。”
何崇玉忧虑地靠近:“你们没事吧?他怎么了?你现在不容易,有困难你说话。”
“他病了。” 项廷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容置喙,“他——”
“你才病了!”蓝珀又脆又亮地打断了他,“你这个坏人!把我关起来,现在连话都不让我说!你是不是怕我赢了你,连你一起赢了?”
“哦?”伯尼光听见是内讧的口吻,脸上顿时露出如猎狗发现猎物时的那种机敏的表情,对准敌人的裂痕笑着施压,“黑虎先生,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你的公主向在座所有人发出了挑战,我们应战了。你现在要替他投降吗?”
项廷当然可以立刻结束这场闹剧。冲进去,用最粗暴的方式把蓝珀带走。
可是,虽然看不见蓝珀眼波流动却知道他心有所想,他已然对他有了深入骨髓的相知。
他被一个坏人绑架到了一个坏人的巢穴,现在他要向他眼中的邪恶发出挑战,用自己的方式赢回来。这就是一个十四五岁山村少女的全部世界。
他要的,仅仅就是这么一少点点点,一直以来,都并不多。
而你,难道到了今天连这一点兜底的本事都没有吗?
那样,还算什么爷们?算什么男人?
蓝珀倔强地扬起声:“你不信我?一点小意思!”
“也不能说小意思吧,那太狂了。”项廷说,“中等意思。”
蓝珀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松口,一时愣住:“你真的信我?你就这么……听我的话?”
“你都叫我哥了。”项廷露出白牙对他笑。项廷真是很上脸的人。
柱子里的声音闷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服气:“…是你都叫黑虎了!”
“嗯,一个意思!”项廷慨然应允,“如果是你想玩的游戏,我就陪你玩个痛快。”
“我可没那样说,谁助着你让你起兴儿了?反怪起我了,”蓝珀低了低头,竟也浅浅地一展笑颜,“那……我要是玩砸了呢?”
“无所谓,我会清场。”
项廷转过身,面向伯尼。
“好。”
满堂喧哗再次被这一个字按停。
伯尼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僵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