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玉不知道,这张皮,是专门挑16岁以下、后背光溜没疤的少女,趁人还活着,整张揭下来鞣制成的。
你听,阿姐在说话呢。蓝珀幽幽道。
他哼起一首歌,那调子软绵绵的,满山红叶里,起了一阵风。
“月亮白,日头枯。阿姐不出门,阿姐去哪里?阿姐的皮啊……蒙成了鼓。阿姐的骨啊……削成了杵。咚咚咚,听不见哭。咚咚咚,只听见鼓。天兵下凡雷火怒……”
似乎忘了这句词,随即又轻笑接上。
“剥了皮,抽了筋,阿爸阿妈变成了土……”
白希利也说不清楚被他什么打动了,又是恶寒爬上了脊梁骨,又是转过身去揉眼里的沙子。
最后是第四间房。
这间门闭得最紧,但纸门上投映出两个影子,一老,一胖。
屏风上的饿鬼腹大如鼓,颈细如针,永远饥渴。
白韦德一边摇头一边嘬牙花子。安德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眼睛放亮,脸肉抽动,双手都要发抖了。值此天下奸雄蠢蠢欲动之际,他只关心某个乱世佳人。
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这种人,骨头是轻的,皮肉是贱的。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你对他好,他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底下,狠狠地弄他,我真是牙根痒痒,弄不好真叫这个贱人坏了我们的大事……男人不能让女人震住了……让他疼,让他怕,他才会把你当主人,才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了汉人连怎么伺候老爷都不记得了吗?教教那个小贱人……是大家伙公用的家什……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现在他落单了,身边只有一个文弱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您带着人手去……招呼几个精壮的弟兄过来……带着刀带着枪……这叫降魔…给他开开光……”
白希利逃也似地跑到了走廊尽头。那是小沙弥的房间。没有佛像,没有经卷,只有一张板床、一张木桌,清简得像被世间遗忘。
他扑到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个蓝布包袱。
“衣服……衣服……”他手指发抖,扯开布结。灰扑扑的僧袍散开,也就在这时——
啪嗒。一本硬壳厚书从衣褶间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那封面,一棵迎客松。
《英中大词典(下册)》。
上册的封皮是长城,白希利永远不会忘却,那是他十年前收到的唯一的十岁生日礼物。
他颤着手翻开扉页。字迹依旧:
“给爱哭鬼希利。哪怕天不晴了,日记也要写下去。——朱利奥。”
白希利一把将词典摁在胸口,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顺着桌腿滑坐在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原以为朱利奥表哥早死在那个没有星星的夜里,被吊成了肉干烂在不知名的泥沼。却没想过,他就在自己面前,为他裁定输赢,给他衣服穿,甚至他没看到,朱利奥还在那个冰窖刑室前,递来一个让他活下去的眼神……就算朱利奥面目全非,他也该认出来的!早该认出的!
白希利喘不过气,但觉百感交集,回肠荡气。他小小的一生有太多离别,这是他第一次尝到失而复得的滋味。翘首翘脚的,生出一种贼贼的幸福。
就在此时,门外炸起一片惊惶叫喊:“走水了!走水了——!”
火是从后方一座独立的小经堂烧起来的。火势窜得极猛,分明是泼了猛油。等白希利赶到已成了红莲地狱。热浪像一堵墙,轰地一声撞在脸上,众人惊惶退在数步之外,无人敢近。
透过火舌与浓烟,白希利看见了——朱利奥。
小沙弥没有跑,也没有躲。他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僧袍焦黄卷曲,但他坐得那么稳,甚至还在慢慢地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就像小时候,无论大人怎么打骂,只要表哥在,白希利就不怕。
“朱利奥!你要干什么!出来!快出来啊!”白希利嘶喊。
“施主,朱利奥十年前就已去了。”火海中传来平静的声音,“我的任务已了,无颜再苟活于世。”
何崇玉从后面死死抱住白希利的腰:“希利!那是油火!进不去了!”
“放开我!我不怕!那是我哥!那是我表哥啊!”白希利双脚在地上乱蹬,“你是朱利奥!我中文这么好,我写日记了,我一天都没落下……你出来检查啊!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认我啊!是不是嫌我瞎了一只眼?是不是怕我不听话?我学好了!我厉害吧!我残疾也要当特种兵了!轮到我保护你了啊!哥!哥啊——!”
小沙弥拨动念珠的手,终于停下了。
“尘沙千万劫,劫尽道长存。法丨丨轮无住脚,因果再生缘。”小沙弥双手合十,向着白希利,也向着这诞幻不经的人世间深深一拜,“衲子法号,再缘。”
一根燃烧的横梁塌落,砸在小沙弥身前,火星爆溅,隔断视线。
“不——!”白希利像孩子一样倒在地上。
烈焰浓烟深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青光,顽强地亮起。是小沙弥手中的长明灯。即便烈焰焚躯,他托灯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闪、灭。闪、闪、灭。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灯罩,控制着光芒的长短节奏。
刚赶到的项廷,与早已在场的费曼,同时脱口而出:“摩斯电码?”
灯光继续跃动。
费曼迅速读出了那个单词:“H-e-a-l-y……希利。”
何崇玉十分悲痛:“他在喊你的名字……这是在和你道别。”
可火光猛地一扑,那盏灯瞬间被吞没。
项廷却眸光一紧。
不对,那节奏还没断!
起火的经堂,是座悬于大殿三楼的飞阁,仅靠几根木梁与主殿相连,像个将倾的鸟笼。此时火已烧断了下方的支撑,整个飞阁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脱离大殿。
火舌卷着黑烟,封锁了通往飞阁的唯一连廊。
没救了。现在上去,就是送死,众人纷纷后退。
项廷也退了,他退是为了助跑!猛地踏上将断未断的木梁,借力一跃,身形凌空扑出!
项廷没能跳进经室,但他单手扣住了飞阁外沿的一根铁制雨水管。
手心烫翻的声响被火光淹没。他另一只手从背后抽出一根半路抄起的金刚长杵,奋力探入火海中心:“抓住!”
火海中央,小沙弥已被火焰缠身。他抬头望向悬吊半空的项廷,缓缓伸手,却不是去抓那根救命的杵。
哒、哒哒、哒。
那小沙弥的手指,正一下下,在滚烫的金刚杵上敲击。
他朝项廷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释然的笑。
然后,他放了手。
最后一根支撑梁断裂。飞阁像一颗燃烧的陨星,带着那个名叫“再缘”的年轻僧人,坠入了下方的海风之中。
项廷翻身落回廊下,几步冲到何崇玉面前:“医药包,给我医药包!快给我!”
何崇玉被他的样子吓住,下意识指指口袋:“在……在这儿。呃,但是我不习惯乱扔医疗垃圾,换下来的棉球我都装袋子里了……”
还没等何崇玉问明白怎么回事。
“啊————!”
尖叫劈开暴雨轰雷狂风烈火,硬生生扎进项廷耳中。
项廷背脊瞬间绷紧,猛地扭过头。
根本来不及思考,项廷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向后殿。
木门从中炸裂,炸成一蓬蓬木头渣子。
蓝珀被按在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