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