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
“进寨子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卡在两座山之间,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挺好闻,弯弯的。不像我们那儿,呛嗓子,直通通往天上冲。”
“多么温顺的烟火气啊,湿漉漉、蓝幽幽的,像女人一样。根本飘不上去,和山里的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寨子都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炖着似的。”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先是愣了,解丨放军来了,解丨放军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老人们端出苞谷酒,女人们杀鸡煮肉,小孩子围着我们转圈圈,摸我们的帽徽,摸我们的枪。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
龙多嘉措学着老阿婆的腔调,殷切道:“哎哟,解丨放丨军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天黑透了以后,寨老把我们请进了他家的堂屋。可我一直在观察。我看见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银饰盛装,银项圈、银耳坠、银手镯,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我问寨老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过两天是大祀典,寨子里要办喜事。”
“我问什么喜事。他说要办大祀,送圣女去侍神。”
“圣女。”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住一颗泡得厉害肥美的枣儿,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知道,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