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的动作滞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手持利剑来斩杀恶龙的勇者?”龙多嘉措还在怜悯着他,“多么傲慢,又多么天真。你,是被我召唤来的。你从踏入常世之国的第一步,便在替我献祭。黑龙会的硬盘,你带来了。我这边的密钥,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要如何与魔女圆满相融?”
电脑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正在闪烁。
【数据上船完成:100%】
龙多嘉措讥笑着项廷 ,只会听故事,却不知那是他的缓兵之计!
“看呐,这就是大圆满。双钥合璧,天门已开。你以为你杀穿了这十八层罗刹炼狱、斩尽了魑魅魍魉、踏碎了这一路尸山血海、甚至透支了所有的气数与命格,终于要弑神了?不,你只是在把自己献给神!”
日莲宗和黑龙会互相制衡,防备对方独吞黑料,设计了这整个海底基地的核心,即现在的头颅,本身就是一艘独立的、拥有核动力的深海逃生堡垒。没有两块硬盘合体,这艘船就锁死在海底,谁也无法带着数据库离开,谁也开不走。
现在点火成功。没有双钥合璧,这就是个死牢;一旦合璧,这就变成了诺亚方舟。
【控制权移交。】
【核心解锁。】
【逃生舱预热。】
【飞升程序:就绪。】
“灵魂的拓印已完成迁移,凡铁的枷锁也已崩解,这颗头颅剪断了它与海床相连的最后一段脐带。”
“看呐,仰卧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早已死去的雪域将在深海的怒火中涅槃。”
“在这片注定毁灭的废墟之上,我将带走这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火种……”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犹豫的枪声。
子弹极其刁钻地切断了龙多嘉措颈侧的一根输液管,营养液如红雨般当空炸开,淋了他一脸一身。
“你怎么敢……”胸口的起搏器报警,龙多嘉措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喘起了粗气。
“我有什么不敢?”项廷看着这个怪物,“你的心跳?趁着你的头还在脑袋上,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鬼,哪来的心跳?”
他的枪口指向龙多嘉措的反面,那朵盛开的血肉莲花,那个被彻底“打开”的人,那具被剥了皮、剜了心、内脏外翻挂在外面的活体祭品。
“这什么玩意?”项廷问,“我猜,是你自己。”
龙多嘉措病态地自恋:“那是神胎的遗蜕!”
项廷无情地拆穿了他的神话:“你把自己所有衰老的器官换了一遍,肝、肾、肺、肠子,全换成了年轻人的。换下来的舍不得扔,就做成了这朵莲花,当作你重获新生的纪念品?”
目光扫过:“可这上面没有心脏。”
龙多嘉措的脸色彻底变了,却依然拿腔拿调地托大:“你的子弹杀不死神,只会成为庆祝我新生的礼炮!”
“你的心脏老得不能再用了,又找不到备用的。所以你把你哥哥的儿子白谟玺骗到这里,你是想挖他的心。”
“我是为了净化!”
“但你刚刚操控门禁杀了他。”项廷冷冰冰道,“不是因为他真的没用了,是因为你太怕了。”
“你怕他的血。”
项廷说:“因为这套系统绑定的根本不是你的心跳,是你的血液信息。白谟玺的血里流着和你相似的基因。只要他活着,他随时可以接管这套系统。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也有可能篡夺你的神位。”
“所以你把他夹死在那道门里,不仅杀人,还要放干他的血,你想毁尸灭迹!”
“荒谬……简直是荒谬的臆想!”龙多嘉措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算白谟玺活着,你也拿不到完全匹配的血样!魔女只认我!只认唯一的真神!……”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项廷却说:“你确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团医用棉球,上面的血已经发黑干涸。
皱巴巴,脏兮兮,像一张用过的擦鼻涕纸。
龙多嘉措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那瞳孔缩成了针芒。
“HEALY'S BLOOD.”
项廷轻声宣判。
小沙弥留下的摩斯电码,后半句,是blood。
白希利出冰室时被割伤了脚,何崇玉帮他擦血的棉球,没丢。
“白希利,你的亲生儿子。”
项廷捏着那团棉球,一步步走向总控台:“你说系统只认血样?那如果来了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的直系血亲?你觉得它会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怪物,还是一个新生的宿主?”
神像碎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恐、丑陋而干瘦的老人,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扯下颈上的一串佛珠:“不……不可能!不——你不能!不……你不明白!那是亵渎!那是我的!你不能碰我的神座!”
项廷把棉球按在造价上亿、精密无比的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真跟擦鼻涕纸擦鼻子似的,随意、潦草,滑稽得有些令人发指。
抹了一把。
滴——
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检测到高活性同源基因样本,生物识别完成。权限转移中……】
【权限转移完成。新宿主已确认。】
【维生系统重置。切断旧宿主供能。】
插在龙多嘉措身上的管子同时不再蠕动,然后像死蛇一样从他身体里脱落,他的头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却还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
“不……不!我是神!我是不死的!我的系统、我的魔女……”
“现在,都是我的了。”
项廷举起枪:“现在,这里归阎王管了。”
“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一副痛改前非、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面孔,暴扣在了龙多嘉措的脸上,“别……别开枪!小将军!项将军!我也是受害者啊!是你父亲说的!这不怪我,是出身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我也能改造好的!”
“我愿意接受改造!真的!就像当年你爹安排的那样,我可以去劳动,我可以去放羊,我可以去扫厕所!我有罪,但我还有救,对不对?政策是允许人改过自新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