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刀直刺。
项廷用前臂格挡,刀划开袖管,在大臂留下一道血槽。
他原本能闪开的。他的反应、训练、经验,都够。但一旦侧身让过这一刀,身体会本能地接上一个反关节的卸力擒拿——以他现在的体能和肾上腺素水平,很可能直接折断她的腕骨。
项青云的刀在他臂上停了半秒:“是我的上峰点名要他,带蓝珀回去,功过相抵。”
“什么?”项廷一怔。
“你没听错。”项青云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就是要这个窑子货。”
项廷动了。这一次他没有留手。
带着一个丈夫的暴怒和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失望。
项青云没料到项廷敢空手入白刃。眼前黑影压来,她整个人横摔出去,撞上舱壁。
咔嚓。那一支挽发的玉簪断成两截。一半落在她摊开的手掌旁边,一半滚向1号逃生舱。
黑发泻下来,遮住她半张脸。
项廷站在原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姐姐。
倒下的是项青云,被打散的溃兵才是项廷。
因他看清了她手里那柄刀。
他认得这把刀。1945年,项戎山在东北战场亲手从一名关东军中将师团长尸体上夺下的和泉守兼定。刀柄上书: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父亲说,这是中国人把侵略者的脊梁骨打断的证据。如今,它却回到了项青云的手里,回到了这个改名换姓、变成了黑崎若头的姐姐手中,变成了她屠戮同胞的凶器。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辱没,他听到了先辈们的英灵在九泉之下的怒吼……
项廷脚下忽然一空,重力凭空消失了。他所熟知的世界,发生了剧烈的倒错形变与塌陷。他从眼睛里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又从鼻子里流出一河汹涌的眼泪,谁来告诉他这个蓬头垢面的日本女人究竟是谁,又有谁来教教他,此时此刻应当拥有怎样的面目与心情……
愤怒吗,可是愤怒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被仇恨、被讨伐、被消灭的对象。
悲伤吗,可是悲伤又其实是可以被泪水冲刷、被时间治愈的东西。
项廷感到自己正在沿着身体的中线被撕成两半,沿着家国、忠孝、敌我、正邪,他的历史、他的血脉、他的所有身份认同的一条线,一个项廷以一个士兵的本能评估着眼前这个敌枭。另一个项廷蜷缩像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孩子。伤口的两边,都是他自己。
高频刺激下的身体面对着无法理解的恐怖,逾越了盛大隆重的极限。
一股热流从他的右耳涌出。他伸手去摸,摸到满手的血,和眼睛的血泪汇成了一股……
女研究员的报告、龙多嘉措的黑袍、黑崎小姐的刀、长姐在他临行美国前那为国争光的教诲……像无数张底片重曝在一起,模糊得让项廷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血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有腥气涌上喉咙。
世界没有崩塌。它只是换了一张他再也认不出的脸。
“为什么?”
项廷的枪口指向项青云,指尖却压不住扳机,发颤。
项青云冷硬道:“什么为什么?你以为你能带着名单离开这座岛?活着走出去?”
“为什么……”项廷还是问。他只能这样重复,其余的话,重到他的舌头根本无法把它们推出喉咙。
蓝珀心惊肉跳,急急插进来,声音发软:“她是担心你!怕你惹祸,怕你出事……怀璧其罪,是为你好!你就把东西给姐姐吧,算我求你……”
“姐姐?”这两个字从项青云嘴里吐出来,霜雪冰凌的温度,“你把嘴闭上。说清楚,谁是你姐姐?”
“我……”蓝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其实不怕被羞辱,这些话他听得太多。项青云从未把他当个人看,他也清楚。
他只怕项廷听见。
在悬崖边,龙多嘉措用项青云刺激他,用背叛、用绝望、用一个弟弟对姐姐最后的信任去瓦解他的求生意志。蓝珀却用那些从未发生过的美好去填补项廷心里的黑洞,像一剂强心针一样注射进项廷的身体里。
那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之上。
可现在,真的项青云来了,亲手撕碎它们。
“你是什么人,配这样跟我说话?”项青云的每个词都具有鬼斧神工的准确,“姐姐?爸妈也是你能叫的?我项家什么时候认过一个自甘下贱的媳妇?你以为洗干净了,就不脏了?披上层人皮,就体面了?”
蓝珀惊恐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哀求。别说了……!但求你别在项廷面前露出这副面孔,比杀了项廷还让他难受!别让他看见你这样,别毁了他心里那个姐姐。蓝珀在这世上已无亲人,他多希望这对姐弟重归于好,他又太嫉妒这个世界上太多人,亲情他们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已经有了。
项青云咬着牙:“你也配进项家的门?你当项家是什么地方!你这是要让祖宗八辈儿都跟着你蒙羞?让妈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生?还是想街坊邻居往后都把唾沫啐在项廷脸上?哪个见了不得往他脸上呸一口!”
项廷眼眶赤红,耳际赫然一道血痕:“你有什么资格骂他?!”
项青云看着弟弟那双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眼睛,竟冷笑出来:“我没有资格?我不同意!”
“我的事,要你同意?”
“我是你姐!”
“我姐?”项廷吼了出来,“你说项家,那项家认你了吗?你为什么给日本人做狗?为什么披着鬼子皮、耍倭刀?你有什么脸提爸妈!你到底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你再碰蓝珀一下再对他不客气一句试试!我先把你从族谱里划了!”
项青云的矛头却仍钉在蓝珀身上,仿佛所有祸事皆因他起,弟弟之所以变成为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亡命徒,她找不到别的罪人。也的确是蓝珀的因,将项廷拖入了旋涡当中。她亲眼目睹了那三年里弟弟是如何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人鬼难辨,她头一回知道一个男人在颓丧已极、乃至自我毁灭的状态下一周就能长出多长的胡子,它们像是一团团霉菌传播繁殖,扎下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将那个曾经意气盖世的少年圈禁。
她厉喝:“堂子里躲惯了的,滚出来!”
蓝珀真出来了。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挪。
项青云起身扬手,眼看就要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东西一巴掌。
项廷满是鲜血的手,凌空截住了她的手腕。
他攥住她的腕子,像对待死敌一样,猛地向旁一甩!
这一下的力气太大了,好气力,不知怎么一下,项青云就在地上了。
项青云难以置信:“你为了一个姐儿,来对付你的姐姐!你一个将军的儿子给一个玩意儿当贴身的奴才、门下的走狗!”
“别演了!”项廷暴喝,“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拉扯他,你骂他骂得很爽?你在拿他当挡箭牌,当遮羞布!你拼命把脏水全往他身上泼,把话头全扯回家常里短,就是因为你不敢面对我!你不敢看我的眼睛!你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哪一个为什么你敢回答了?!”
“你只会欺负蓝珀,只会拿他撒气,用下三路下三流的话来掩饰你自己的背叛!你想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蓝珀是个祸水狐狸精,好让你自己那个汉奸卖国贼的名头听起来不那么戳脊梁骨,是不是?!”
姐弟俩一样,用废话掩饰心虚。
项廷最后一句,咬得极重:“你不仅是没爹没娘、认贼作父的日本人,你还是个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