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阻力,成功让打滑的齿轮借力咬合。
咔哒!
锁舌归位,绿灯骤亮。
【鱼雷冲击波抵达:10秒】
项廷一把抄起地上的蓝珀,像猎豹一样扑进1号胶囊,把他死死按在缓冲椅上。他打开高粘度抗荷凝胶瞬间注满了座椅缝隙,像琥珀一样包裹住蓝珀脆弱的身体。
“抓紧了!!”项廷扭头嘶吼,“姐!把头盔带上!”
砰!1号锁死!
砰!2号锁死!
项廷抓住那对红黑相间的双联弹射杆,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拉!
一脚油门踩穿,一门大炮打了出去!
20个G的过载瞬间袭来,像是有一头大象狠狠踩在胸口。这相当于一枚中型运载火箭起飞级的推力!
那一秒,深海的静谧撕裂,百罐高压气瓶释放出磅礴的推力同时做功,超高温的燃气流在水中形成了一条白色的真空隧道,还没来得及闭合,救生舱就已经像一颗甚至连声音都追不上的银色子弹。
就在他们冲出去的后一秒,四枚MK-48重型鱼雷六百五十公斤高爆装药终结了这一切,炽白、橘红、猩紫……不属于这片黑暗领域的颜色在眨眼间膨胀又骤然熄灭,毁灭向来只在刹那之间。
冲击波像海啸一样在海底肆虐,将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同龙多嘉措那承载了太多野心的机械残躯,一并搅成碎末,散入茫茫深海,再也无迹可寻。
水压激波追上了逃生舱,将它们像命运的骰子一样抛向漆黑的上方。
三个血脉相连又仇深似海的人,被死神硬生生地挤在了这方寸之间,冲向那未知的海面……
第14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项廷弟如晤:
当你展信的时候, 你已长大成人了。历史上亚历山大十六岁代父摄政,霍去病十七岁封冠军侯,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十八便已提领江东六郡。再看看我们的父亲, 在你这般年纪时, 也已是一团之长了。
爸常训诫, 什么时候你这身戎装换成四个兜的了, 才有资格论天下大势, 放开眼量很多问题。但在姐姐眼中, 我最骄傲的弟弟, 他早就应该学习使用领袖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了。
我思忖许久, 决定将一些往事说与你听, 却不知该从何处起笔。
或许, 就从你还不记事的那三年说起吧。
那几年是什么光景?村里的榆树皮被剥光了,河滩的草根亦挖无可挖。
家中每人的口粮一减再减,从二十七斤削至二十一斤, 尚且要匀出几斤,以充国库、济灾民。
爸坚持, 我们不可特殊。可是许多叔伯将家眷送去了北戴河。即便是举国最艰难的时节, 那里的供应也如桃源般富足。他们有白糖,有黄豆,有肉,有烟。我最好的朋友过生日, 她吃到了奶汤鱼头、扒羊肉、牛羊肉菜十多种,还有西餐汤。那是怎么样的一餐饭啊,至今想起令人生津。我夹起海参,它太滑了便掉在地上, 一块块地滑脱。我是想带回家给妈吃。归家后,爸扯掉了武装带,把我家法处置。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他说我去捡人家嘴边的残羹冷炙,他的女儿把他的脸都丢尽了,我攥着海参怎么也不愿松手,它们很快便像我背上的肉一样开裂了。
就在北戴河的上游,在寒冬腊月,北风成天呼啸的时候,村里三天两头死人嚎丧。饥寒交迫之下,感冒便成不治之症。有一个女的,□□□上她家,从床上搜出一盆油汤,看过的人都说那油珠和猪肉的油珠不一样。地里早就被收得干干净净,连留作的种子也被征走了。上面的不信,一口咬定是农民私藏。村□□为了保住乌纱帽,为了火线入党,带着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把人埋到脖子,头顶浇上油点火,就为了逼问出那根本不存在的几斤口粮。有人被用锄把捅死,有人被活埋。村口架着机枪,民兵拿着大刀守在路口,这叫止流,不许逃荒,不许要饭。死人太平常了,□□有无数个家庭死绝,甚至整个村庄消失。你哭你的妻儿,还怕□□听见,说你散布悲观情绪。有人去找医生,医生说,我什么药都有,只缺一味,就是粮食。医生马上被抓走了,罪名是反□言论。
那会的北京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汁液,听说是自己消化自身脏器后的苦水。
消息悄悄传着,肯尼迪说要援助,出于人道主义,不带政治条件,只要我们开口。我们的外交官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中国不需要施舍,绝不拿原则做交易。爸那日听到广播说,此乃国格,此乃骨气!叫我把外交官的话抄录百遍,多多加以学习。
也就在同一天,爸将家里全部的积蓄换成了粮食,一分不剩地捐到了部队上。
他的理由很简单。战士们定量本来就少,每天还要出操训练,饿着肚子怎么扛枪?那段时间,营房里来探亲的家属忽然多了起来。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便成群结队。拖家带口,七八口子,幼子在怀,花甲古稀的老人,一住下便不愿离开。爸说,谁家没亲戚?你看着战友的老娘饿得走不动道,你好意思自己吃饱饭吗?爸这一生,最信赖的,便是组织,是集体。
他把家里能吃的都捐了,米、面、油,包括那点存着过年的花生。
家里没了一颗粮,我们吃过什么,你大概想象不出来。一开始吃玉米芯子磨出来的锯末子,木屑子,后来报纸上说小球藻有营养,做成糕点清香可口。小球藻是什么?就是池塘里的绿沫子,从臭水沟捞起来晒干了吃。
妈饿得全身浮肿,指头一按下去一个坑,连鞋都穿不进,像个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动一下晃荡得厉害。
弟弟整夜整夜地哭,脸是蜡黄的,肚子却胀得像只小鼓。
我们四个一天只喝一碗稀粥,清楚得照出我们四个。
那天,警卫员小宋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袋小米,水刚烧开,爸回来了。
爸刚从基层连队视察回来,在阵地上亲眼看到几个新兵饿晕在战壕里。
妈想用手护一下锅沿,可她的手还没伸到,爸已一把夺过米袋,倒进了军部的大锅里,变成了几千几万个碗里,再也尝不出味道的、微渺的一份。
那时候我也小,十二三岁,天天在床上躺着,减少消耗。可闭上眼,我就想到弟弟那个样子。
半夜,我找到警卫员小宋。
小宋是这一片区知名的“社会活动家”,他是把自己运作到我爸手下的。爸不喜这类钻营,一直不太待见他。小宋常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我看出他二人相看两厌。
我央求他带我去粮站四周转转,哪怕能捡点漏下的麦粒。
他闻言变色,只说我这是要他的性命。1号首长的脾气你不知道?那是违反军纪!知道了,首长除了革了他的职,搞不好还要革了他的命。他要去向父亲报告我的思想问题。
我默然回到厨房,从柴火堆里拖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长条布包。
那是一把日本武士刀,爸的战利品。
我把它偷出来,我原计划着天光一亮,就拿到当铺死当,换几口救命的粮。
我说,我爸会不会处置你,是将来的事。可你不带我去,我现在就能让你活不过今夜。
在生存面前,忠诚是脆弱的。小宋最终屈服了,不是因为我的力气比他大,更非全因我将他吓坏。这二者的贡献着实不大。主要是他也饿,好几次我看到他站岗的时候吞口水,抠墙上的石灰吃。
我们避开了巡逻队,潜行到货运站旁的枯草堆里,伏下身。
我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列列货车上,车皮敞开着,白花花的大米、金灿灿的麦粒,何异金山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