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廷说:“爸醒了,我来之前,他醒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跟我说的。”
“他说警卫排是你调走的。药也是你拿走的。”项廷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让它抖下去。他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压回去了,“姐,那是咱爸。”
项青云的心脏猛跳,但很快她的惊惶就散去了。父亲的病情她再清楚不过,脑干出血,植物人状态,而且年轻时候中了日本人的芥子气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底子很差。
她心下顿时了然,便笑道:“项廷,长本事了?学会诈我了?”
“对,我诈你。”项廷气势骤然一泄,血滴在甲板上,转眼就被冲没了。
“好啊,那你还有什么事,是准备接着诈我的?”
“有件事我也瞒你了。”项廷说,“爸已经走了。”
项青云发现自己在看那洼粉红色的水。她看了很久,直到它被下一阵雨彻底冲散。
在那个青白色的雨夜,项青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没有打雷,父亲翻抽屉的声音她是不是能听见。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项戎山已经把那叠东西摊在灯下了。汇款单,通讯记录,还有几张她以为烧掉了的照片。
爸。别叫我爸。
您听我解释!你去跟军事法庭解释!
直通军委和国防部的专线,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十五分钟之内会有人来,来的人不会敲门。
项青云两只手一起按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按下去的按钮上。您要大义灭亲?您要青史留名?行。但项廷怎么办?他明年考军校。姐姐是叛徒,父亲被审查——他这辈子还有什么?
雷声一直在响,灯泡被电压冲得一明一暗。项青云看见父亲的那只手从电话上抬起来,她以为他放弃了。但那只手没有放下,继续抬高,越过电话,越过灯,落在了她脸上。
项戎山说,项家可以断子绝孙,却绝不能出叛徒。
警卫员,备车,中丨南丨海。没有人应。警卫员!雷声,只有雷声。项青云扶着桌角站直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别喊了,爸。她说,警卫排今晚换防,我批的条子。赵姨也回家了,我给她放的假。
我也没想走到这一步。项青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手背在后,摸到了锁。您先冷静一晚上。明天我来跟您请罪。
项青云!你敢?我是你爹!我是司令员!你敢锁这个门?
就一晚上,她想。就一晚上。明天我把账平了,把线断了,把那些能咬出我的人全部摘干净。然后我来给您磕头,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送我去法庭也行。
次日一早,医生来的时候说是脑血栓,大面积的,脑干也有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已经对光反射消失了。
还能醒吗?她问。司令员的身体底子好,维持应该没问题。医生说。
父亲还是有着一个人活着的样子。但那个会冲她瞪眼睛的父亲不在了。那个会一巴掌把她抽到墙上的父亲不在了。从此只会躺在这张床上,等人给他擦身翻背换尿垫。他什么都知道,但他永远不会再开口。这位革命理想高于天、戎马一生的军人便有了如是的沉默结局。
当天下午,项青云去火车站接项廷。项廷从车门跳下来的时候被后面挤了一下,他却当作火箭助推器似的,一路扬着尘冲过来,姐!项青云便迎上去,笑靥如花。
“姐,”项廷的声音将项青云从那间病房里拽回,“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学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
他的话被风一截一截送过来:“可我们哪里还有爸妈可还啊,爸没了,妈早就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小时候我挨打,每次都是你跪在边上求。爸打我,你趴到我身上,鞭子全挨你背上。我都记着。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以后怎么去跟爸妈去说,去给你求情?没得还了,我就把这个还给你吧……”
项青云没有回答,她的手探进怀里,那叠纸还在,像一片三秋的落叶。
家书的正本丢了,这涂改得密密麻麻的底稿却还在。
这封信的每一句话,她都要在心里过几十遍:这话会不会让项廷难过?那句是不是不够清楚?划掉,重写,再划掉……
她知道自己随时会死,或横尸街头,或葬身鱼腹,故而将这草稿贴身藏着。
这便是项廷索要的交代。
枪在右手,她没法放下。少了一根指头的左手用不上劲。项青云低下头,用牙咬住草稿本,往外扯,撕下那信纸。
闪电白得像上世纪照相馆的闪光灯。闪完之后,视野留下一大块黑斑。
项青云几秒钟失明以后,赫然看清了她咬下来的残篇。
那上面原本写着:……因为陆峥,我感到自己不再有罪……
这是她写了三年的信,泱泱万言,唯一一句没有改过的话。
信是按照旧式习惯竖着写的,这一句话换了行,前半句没了,后半句也没了。留下来拼在了一起的只有三个字:
我有罪。
闪电灭了,但这三个字还印在她眼睛里。
一群海鸥迎着狂暴的风,试图飞向项廷所在的那片相对平静的避风区,甚至想要跨越这道鸿沟飞到对岸。
这是一场注定要流血的冲锋。第一只撞在半空就被刮跑了,第二只飞得低一些,差点过去,一个浪头打上来,头破血流,第三只,第四只……没有奇迹。
项青云怔怔地看着那脚边积了一地的羽毛和残骸。
蓝珀的戏言蓦然回响:行李箱一落地就被偷了,这事,也只能怪天意。
她知道蓝珀那是温柔的说法,实际上,人们一般把这叫作命,命运不可抵抗,它有自己的安排。还有人管这叫报应,叫天谴。
汽笛声嘹唳,把那一层层涌起来的水花压平了,把风声雨声一口吞了个干净。
谁把装满光芒的口袋突然划破了,十几道雪亮的光柱子同时捅了过来,平台一下子像正午白金色的雪地。
项青云下意识举起胳膊挡在眼前,那光逼得她往后退了两步。
“这里是中国海军!”
“前方平台已被我舰火控雷达全方位锁定!任何战术动作都将被视为战争行为,我舰将不经警告直接予以击沉!”
项青云眯起眼睛往光源的方向看。
“叛国战犯项青云!你的身后是万丈深渊,你的面前是恢恢天网!放弃抵抗,接受审判!”
平台立柱上,镶着一块安全反射镜。那镜子早就给风暴震碎了,一道裂纹刚好从中间劈过去,把那对姐弟分开了。
左边那半照着项廷,国旗是他的红色披风,流淌着火焰,万丈光芒从他肩膀后面漫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金边。
右边那半照着她。碎成三块的镜片里有三个她,一个没有头,一个没有腿,还有一个只剩半张脸。
人鬼殊途,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项廷转过身,对着那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巍峨旗舰喊道:“支援是我呼叫的!我在执行任务!谁让你们把炮口对着自己人的?”
是项廷当机立断呼叫了东海舰队,太多狼盯着这块肉,他必须确保自己护住好常世之国的名单。
然而,旗舰扩音器里传来舰长的回复:“项廷同志,你确实很有战略眼光。但你低估了国家的决心,也低估了你姐姐的罪行。你以为,我们是因你一则呼叫才来的吗?”
早在三试开始的时候,总参二部的侦察卫星就捕捉到了异常。美国第七舰队的小鹰号航母编队突然改变航向,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金刚级驱逐舰也借着演习的名义向常世之国海域秘密集结。所有迹象都表明,各方势力都想争夺这座岛上的所谓宝藏,因此东海舰队主力奉命紧急出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