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一根指头点了他的额头,手指在他额上连摁三下,项廷全身像被一串激烈的电针滚过。
驱邪仪式结束。最后蓝珀将一枚信封放到项廷的嘴里,笑了笑:“叼好了,然后别再玷污我的视线。”
大门关上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门闭得风雨不透。
蓝珀背靠着门,深深地缓了一会。他迫切地需要换换空气,去阳台上点了一根烈烟,吐出的烟圈儿淡得几乎看不见。烟抽到一大半,他这才把手枪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颗,全是空包弹——要是真走火了,打在嘴巴里也跟跳跳糖没两样。
早在两个小时前蓝珀就发现他了,就在四处去找那两个客人的时候。蓝珀本觉得冷,想添一条披肩,打开柜门,里头就蜷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大男孩。要是项廷稍微不那么粗心,他醒来第一时间就该发现,膝上多了一条暗香流动的狐皮毯。
蓝珀走回客厅,月光下低头一睐,陪伴他十多年如同至亲的大水晶球就这么碎光光了。他感觉心脏疼不敢大抽气,黯然地蹲下来准备收拾,可他现在甚至想和抹布飞快地大吵一架。不行!找点什么陪葬。
要是他早一点上去拉架,也许水晶球就不会碎。可是项廷也必然跑出来,他真朝那两人打过去怎么办?费曼的修养固然值得信赖,白谟玺可从来不是白白受气的主。
蓝珀把颈后吊肚衫绒绒的蝴蝶结解了,从外罩的纱衣里一整件地抽出来,除掉长统丝袜后的他只剩下一袭肉色的光洁丝绸睡衣,一声不响地躺在床上。侧卧着随便把一本书翻得哗哗响,翻了一会儿,不翻了,把手搁到胸上,仿佛生涩地摸一摸心还能有多硬。不肯睡,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映现出项廷那浑然不知睡着的傻样。那臭屁小鬼是不是还以为自己躲猫猫藏得多好?闷头睡过去就能像人参果一样遇土而遁了?又想起刚刚命令项廷叼走的信封,那里头装着费曼的推荐信。自己匆忙间还没有逐个抠着字眼审阅过,也不知道费曼老老实实大书特书好话了没有?
第18章 记得芳草绿罗裙
这事从头说起,白希利一脚踏进蓝珀的豪宅,才溜达了没几分钟,就被一路尾随上来的保镖拿获,罗马假日就此打住。这才给项廷留下了一扇敞开的大门。
翌日一大早,白希利梅开二度溜了出来。这次他深明诸处皆当留心,裹着一条印度沙丽,逃得比兔子还快,狗都撵不上,跑到了项廷住的那条街,安全抵达大本营。
地下室的门没锁,白希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看到项廷还在呼呼大睡,本来打算戳醒他的,但突然觉得这一幕挺浪漫。
自己昨天大玩失踪,爸爸竟然没有差人来问一句;哥哥倒是半夜里来电,很大声。须知以前蓝珀“做法事”,他说自己害怕一切声音,哥哥那小半年吃饭都不敢嚼脆的东西!安慰的是,紧接着电话那头,哥哥也被爸爸训了。大意是爸爸说大家在一个道上混饭吃,锅里不碰到碗里碰到的。好像哥哥犯了特别大的错。
总之,白希利这时已经柔肠寸断,如果可以像古典文学中所描写的那样私奔,他一定会和这个舍命救下自己的穷小子私奔。哪怕浪迹到天涯海角,只要他们两人缠缠绵绵,管他王权富贵!
就在他暗下决心的时候,泪水一下子就决堤了,咸滋滋的眼泪滚过嘴唇滴下来,最后打湿了项廷床头的那封信。
白希利从小到哪都如入无人之境,本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心态,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后花园,那他把平民的信拆开看看怎么了?
只见里头是一封推荐信,虽然说的话不怎么高调,但也是挺捧人的,落款的下面,还简简单单地写了个头衔。嚯,英国王室!和这个中国来的穷光蛋隔着七山八海放屁都崩不着的关系啊?
白希利只能想到,蓝珀从中作了梗。
为什么说是作梗呢?
因为自己已经想好,私奔是行不通的,他要项廷来跟自己上一个高中,朝朝暮暮,做同桌。
本来项廷黄种人,还是外来的,美国法律也没哪一条规定歧视他,可好机会就是永远轮不到他。可眼下那白谟玺加上费曼的推荐信,这下项廷和□□之子还有什么区别?岂不是全美的高等教育系统任我行了?还有必要回来念高中吗?
白希利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封信:蓝珀!怎么里里外外怎么都显着你了啊?
项廷睁眼,第一眼就看到了白希利那如同小花鹿一般乌黑发亮的眼睛,那张脸圆乎乎的,鼻子嘴巴没有长开,脸上的整套表情都很没有逻辑。
可是,项廷就那么盯着挂着一条浴帘的简陋洗手间,仿佛对白希利擅自闯入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白希利却手忙脚乱,一只手背在身后把推荐信攥成了纸团,另一只手朝他一伸:“看,这什么!”
一份信用卡账单。
白希利偷偷弄了一张卡,平时用来买他和橄榄球队长约会时的一些“小道具”。因为没能及时还款,账单发过来了,他正好带在身上,本打算一会去银行秘密处理。
项廷今天一睡醒脑子就转得特别慢似得,他平时看英文也没那么快。只来得及看了标题和结尾,白希利马上收回去了:“这卡谁给你的啊,我看着开户也不是写你的名字,是不是你欠谁钱了,人家催你还啊!”
如此拙劣的临时扯谎,可偏偏正中靶心。欠的钱不多,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三。这数字项廷是看清了的,尤记他欠蓝珀一千二,额外的一百,兴许是加息。合情又合理,他姐夫是这样的。
白希利:“我说对了吧,瞧,认账了认账了!”
项廷持续掉线中,白希利却明显地神采奕奕起来。白希利一副殷勤,好像他是一个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大英雄,项廷没问一句,他却忍不住自爆家门。项廷似乎没有因为结识了这等豪门二少产生一丝一毫的荣誉感、成就感,相反,还有点淡淡的烦。
白希利忽说:“我要是一下子不见了,你真的不着急吗?只是着急呀?你会不会满世界去找我?”
“为什么。”
“哇,为什么?”
白希利拱上床来,朝项廷侧身躺着,一只手支撑着脑袋看他,另外的手抓了项廷的手预备在自己身上搞活动。他的嘴撮起来,像小猪八戒。因为项廷看上去很内敛很矜重,好像从来就没有恩呀爱地放肆过。他们中国人谈恋爱是什么样子呢,如果连手指头也没有碰过,这算不算恋爱,白希利不知道。
他下一秒就知道了。遭受了突如其来一击,牛蛙跳入水中央哇的一声响。
白希利掉下床,在地上连滚带爬了好几圈:“你干嘛!你干嘛!”
项廷嘴上说了句对不起,心里继续思想开小差。白希利撒泼打滚,顿时扬了他的大哥大:“好!你的手机摔了,未必脑壳也摔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白希利豁然掏出一块方巾。这是他昨天潜入蓝珀家里时候,在茶几下面的抽屉抄检到的同款。白希利说我不装了,我乃田螺仙子,又将项廷那日来家里,对白谟玺所说后厨的都市传说,详细又生动地一股脑儿复述了出来,顶替得很努力。乍听有些道理,项廷细想什么玩意,不说话就吓得白希利一个激灵,紧咬着牙关不敢再出声了,悻悻地爬起来,抓着推荐信逃之夭夭。
听到加固的厚重防盗门撞上发出响亮声,好一会儿,项廷才放弃了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地,嘴唇却闭得很厉害。
他不断走神、烦躁,白希利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都因为一觉睡醒,被子里竟有一种裹了冰激凌的清凉,他第一次。
腿有点酸,却也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劲儿。
梦里的那个人面目模糊,项廷却把他刻画成了一张讨人厌的脸,讨厌他就想吃他的肉。他的肉色白而腴,饱满很有弹性,口感就是一个水当当的大果冻,外面包了一层香香的蓝莓酱,吃起来的味道就是白砂糖纯甜的那种齁嗓子的甜味。本来咬一口以示惩戒就算了,可动物的大脑几乎没谁能抗拒糖分,越甜越高兴。很快他被自己吃到了泪眼婆娑,可是看自己也还只用了三分之一的眼光,眼光带着冰冷的神性。他说不好意思,我可没有小不点儿情节,他还说这么多脏东西看得我鼻炎都犯了。项廷被激怒,越是讨厌他,就越想压着他风里来浪里去,在他身上像条活鱼地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