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
项廷声音低微,蓝珀却觉得心里一个巨浪打来。那一刻他几乎马上就拉开门了,像盗贼一样把项廷拽进来。自己用尽推到了门外的人,终究回到家来,一切如旧,唯有自叹倒霉。可这样才对呀,坦率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反倒应该放松愉快起来。但是蓝珀深知这小孩现在学得又精又坏,真的好坏,说不定门一开他张着嘴就啃上来,自己就只能无力地咬一下舌头了。
蓝珀说:“让你进来,这不是明摆着引狼入室?”
项廷说:“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到底哪不是了?”
项廷沉默,蓝珀没见过他沉默成这样子,前所未有。
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居然变得这样磨叽,蓝珀烦得要死:“你给我听着,眼泪多不代表演技好,知道么,我从来只上我愿意上的当。”
“蓝珀,开门。”
“我说了,引狼入室!”
“不是狼。”项廷说,“我是狗。”
第60章 宝香熏透蔷薇水
就好像早背过台词、打好腹稿似的, 可项廷是真的没想到自己会一口气说出这种话。三个字无疑是吐出来的三枚钢钉,创伤了他不可一世的自尊。
“你是什么?”
蓝珀接连问了两次,第一次真没听清, 第二次假没听清。
但是项廷被屈辱扼住了喉咙,即便是坐上了忏悔椅的他, 也绝不可能再说一遍了。
蓝珀打开门的瞬间, 猛一下差点没被送走。项廷半人半兽地扑上来, 通红的眼睛感觉燃着青黑色的火, 身体蒸腾而起的热量喷发几乎顷刻就融化了蓝珀。
蓝珀两步便退到了墙角, 可项廷什么也没做,好像只是怀着满心的恐惧,紧紧抱住蓝珀, 生怕他会化蝶消失。他何曾想到他对蓝珀的感情,早已经在身体里有了根, 生出了枝蔓, 蔽日遮天, 刚才居然会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尊严。何谓野性,何谓血性, 何谓虎啸风生龙战于野的大丈夫之气?竟通通丢到了脖子后头。
蓝珀原本正抽着烟, 开门只是惊了一下以后,也就微笑着旁观, 悠悠然地品味着项廷的笨拙, 毫无负担地讥笑了几句。项廷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蓝珀夹烟的手却稳稳停在半空中,嫣红的烟头烫了一下项廷的头发,项廷也没有知趣地放开他,蓝珀似乎就一筹莫展地随他去了。
他是看项廷嘴上说了很懂事的话, 做出来的小动作却无处不是一个顶顶的笨蛋,有种乱糟糟的可爱。在苗寨的时候,男孩不就是这样常常扭股糖似的粘着他,拿过他的一只手与他的合在一起,为他们的手掌差很多而不高兴,又淘气地用指尖戳着他手背上指根处的肉窝窝,最后崇拜地看着他仿佛在仰望观音么?姐姐打他屁屁他也不会反抗。要是后来没有走散,男孩说一句我是狗又算什么,都得伏地给自己这个圣女叩首呢。
“好了,好了。”蓝珀把手亲切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竟摸到一手半干不湿的血,那一刻他五内如焚,可是表面做出来的样子却是打着哈气慢慢犯起困来。蓝珀一会儿把手插进他的衣服下摆,一会儿拉扯着想把他拽倒,项廷闷葫芦且木头人。
蓝珀就说:“你终于开窍了,当姐夫的狗多好嘛。狗一定是狗,人有时就真不是人,对不对?”
仿佛在提醒某人做下的畜生事。果然撼动了项廷,项廷把手松了,站直身体。
“坏狗狗,你是刚洗海澡上岸吗?”蓝珀把人拉到沙发,摁着坐下,然后拿了医疗箱来。
刚开始给他擦药,蓝珀还算得上殷勤细致,不过没坚持多久,蓝珀就不干了:“主人天天上班真的好累,举手这个高度已经开始帕金森了。自己来,好不好?”
项廷一声不吭地接过棉球和纱布,蓝珀忽的伸出指尖在他的鼻子上点了一小下。狗鼻子都是湿湿的,项廷的鼻子此时还透着小猪仔一样的淡红色,蓝珀两只手捧住他的脑袋晃荡晃荡:“全是水呢。”蓝珀逗着逗着不禁心花怒放,这么多年赚很多钱受无数罪,从未像这会儿无忧无虑过。可是见项廷眼皮肿得鼓鼓的,像被群殴了一样,蓝珀又多少实在笑不出一点来。
而且,感觉项廷从内而外快到了自尊心崩溃的边缘,搞不好他自尊心破裂的碎片要扎自己一脸,蓝珀打算暂时放他一马。
可是刚站起身,蓝珀又忍不住扯了扯项廷的耳朵:“昨天还是京爷呢,今天就是京巴了。”
凡做投资的都知道永远别赚最后一个硬币,蓝珀遇上项廷却往往把持不住,无法坚持这一份职业操守。他大概心里头真心不觉得自己总爱欺负弟弟。好吧!只是偶尔。经常偶尔。
果不其然又被反噬了。项廷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蓝珀吓得赶紧从桌上摸了一张塔罗牌,大仙贴黄符一样拍在项廷脸上:“对姐夫不好的人运势会越来越差!”
“你想干什么,”项廷把牌摘下来,免不了又不小心地看到蓝珀,飞快地低下头,只盯着那张牌说,“你穿的什么。”
穿的绿缎洒金的旗袍,浮翠流丹,裾长堪堪过了膝,开叉极高,莲步悠然飘拂,九翘三弯,袅着细腰闪露出浑圆柔腴的大腿;这和那又厚又繁冗密封着上身的珍珠云肩、下摆上缀上三四寸长的凤尾蝶褶衣边、齐肘的白手套成为非常显明的对照,挽髻垂钗,俨然一位西洋型宫廷里的美/少/妇。
蓝珀完全不知似的任由他检视。耳环、项链、别针、手镯,他把自己披挂得锒铛作响,交叠的腿换了一下边儿就发出悦耳宜人的乐音,很不足为道地说:“因为正要去做点小祭拜呢。”
他搞的那套神经兮兮的九阴圣体理论很难与外人道,从来女为悦己者容,谁又会相信他馨香祷祝时每每打扮成女孩儿的模样,只是为了更高效率地与上界通灵呢。横竖项廷就很难信得过所谓的神还会是个正经的神,就当神明都为了他倾倒的时候。
有美玉于斯,整个房间充满了犹若仙境的柔光,怕是连一只蝴蝶飞进来也要走火入魔。项廷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蓝珀说了些什么。
过好一会儿,项廷才松过一口气来似的说:“我姐要来了。”
八成是找不到其他像样的理由了。
“来呀。但我要睡了,你留个门吧。”蓝珀依旧华艳而娉婷,他身上的绿根本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若无足以灼伤眼睛的雪白肌肤绝穿不了如此秾艳的绿。
项廷的意思是,你穿这个我姐能看吗,自认为比较迂回地说:“我姐睡哪?”
蓝珀眼睛一圆:“她是我老婆,你想睡我俩中间吗?”
“你这不像……”项廷引用来美国之前姐姐的评价,“华尔街的成功人士。”
蓝珀吃惊:“我老婆孩子热炕头还不成功吗?”
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答案。项廷又柔性劝导:“小孩,会不会挺吵。”
蓝珀迷惑地看看他,反应了一下自己还有个儿子一样:“那你跟小孩睡一屋。”
项廷马马虎虎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就仰着坐在沙发上,把手盖着脸,再也拿不开了。
“想什么呢,怎么有你这种人,是心里面不健康吗?”蓝珀侧过身子,说着项廷黑心烂肺,伸手一轻一重戳戳的却是他的肚子。
项廷全身偏偏这里哪经得起碰,一不留神就收不住辔头,忙把蓝珀的手抓住。虽不敢看他的脸,手还是敢看的,项廷一眼只见到他指甲盖的白月牙几乎就没有,怎么能虚弱成这样子。项廷忙问:“你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