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随便刷手机,江冉那个长草很久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居然发了几张照片。
是他对江冉表白那天,照片里,窗外午后的阳光金灿灿地涌进来,把空气里的尘埃都照成了飞舞的金粉。
江冉侧着脸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苏木靠在他肩上,表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怔忪,但嘴角是上扬的,耳根红得厉害。
两张年轻的脸庞,被那过分饱满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幸福几乎要从像素里溢出来。
江冉为了彰显某种不言而喻的身份,特意挑了几张最亲密的,有十指紧扣的特写,有苏木低头吻他额头的侧影,还有一张两人额头相抵,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
那氛围感,太足了,足到隔着屏幕都能嗅到当时空气里甜得发齁的味道。
这一举动,无异于粉丝池里扔了颗深水炸弹,动态下的评论区炸得飞快。
——???私生粉又不满意了,出来彰显主权了。
——天啦,我刚刚发现的两个互联网帅哥,结果发现两个人是一对???痛,太痛了!
——哈哈哈笑死,之前催这个985多放几张照片,账号好像如同死了一般,现在老婆又翻红了,他立刻活了!那么我可要祝叉车小哥一直红下去!!
苏木凑近一看,江冉回的是那条“祝叉车小哥一直红”。
江冉:你好邪恶。
后面跟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苏木简直没眼看。
任苒老家为了能让苏木他们团队早点启程回去过年,特意把团圆饭提前到了腊月二十八中午,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发亮,上面摆着菜,自家熏的腊肉切成薄片,油亮亮的,各种炖肉,一碗蒸蛋,撒了葱花,还有炒白菜和豆腐汤。
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
他们这种亲缘关系比较弱的家庭,过年更多是一种形式。桌上就爷爷奶奶,任苒,还有苏木团队三四个人。老人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用公筷给客人夹菜,布满皱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那是真心实意因为热闹而焕发的神采。
窗外是冬日萧索的山景,屋内是饭菜的热气和老人慈祥的目光,哪天团圆,似乎真的不那么重要。
吃完饭,帮着收拾碗筷时,任苒站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哗的。
她忽然很轻地开口:“苏老师,我爷爷奶奶……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往年就我们三个,冷冷清清的,今年有你们在,他们笑了好多次。”
任苒这一年,大概是过得不算好的,城市没能给她想要的答案,只留下更深重的迷茫和一身疲惫。
可回到家人身边过年,还是好的。老家的烟火气有股奇异的治愈力,像一盆温吞的水,慢慢泡软了那些在外面冻得僵硬的骨头,爷爷奶奶不会问她赚了多少钱,有没有男朋友,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他们只会往她碗里夹最大块的腊肉,说苒苒瘦了,
人就是这样,翻过年,日历撕掉最后一页,好像过去一年的辛酸苦辣就能被仪式性地打包,封存,扔进记忆的角落。
而那些短暂的,闪着光的幸福瞬间,比如这顿暖和的团圆饭,比如家人眼睛里真切的笑意,却会被小心地揣进怀里,焐热了,带着往前走,支撑很多年。
临走前,任苒的爷爷奶奶拿出几个红包,非要塞给苏木他们团队每个人。
红包很薄,是那种最普通的红纸封,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苏木推辞不过,接过来时,能摸到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币,大概是十块或者二十块。
吃了饭,团队就要散了。小爱赶晚上的火车回北方老家,另一个男生要去邻市见女友。大家收拾好设备道别。
返程的路,竟然顺利得要命。
没有来时的颠簸,中巴车开得平稳,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苏木靠着车窗,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又一下。
是江冉的消息。
江冉:到哪儿了?
江冉:路上冷不冷?
江冉:【图片】
江冉:【图片】
江冉:【视频】
最后那个视频,苏木点开,画面里,小鹤被苏母抱着,苏母轻轻拍了拍他的肚子,说宝贝吃了快长大,小鹤像是能听懂话,笑起来。
苏木看着那个视频,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碰了碰,好像能隔着遥远的距离,摸到孩子柔软温热的脸颊。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是收拾行囊,匆匆往凤凰村赶。春运的人潮,嘈杂的车站,还有父母在电话那头一遍遍的催促和叮,方向是明确的,脚步是疲惫但归属感清晰的。
今年不一样,车轮滚动,目的地是江州。
那个他读书,如今安家落户的城市。那里没有童年记忆里炊烟的味道,没有熟悉的乡音,却有亮着灯的窗户,有等他回去的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流着他们两人血脉的生命。
他有了更多的家人。江冉的父母,江冉的亲戚,还有把他和江冉的血脉,脾气,都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的小东西。
不过,他真的好想小鹤。在任苒家时,村里有个小婴儿,被母亲抱在怀里,脸蛋红扑扑的,啃着自己的小拳头。
苏木的目光当时就移不开了,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家小鹤,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吐泡泡?有没有哭闹?
思念像一根细线,一头系在他心上,另一头,远远地,牢牢地,拴在江州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里。
车轮每向前滚动一公里,那根线就收紧一分,扯得他归心似箭。
苏木:等着,就快到了。
一路上顺得不可思议,飞机没有晚点,行李出来得很快,打车也没排队,抵达机场到达层时,离他给江冉发消息才过去不到三小时。
江冉就在出口那里等着,穿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色毛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抓了一把就出来了,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蹙,直到苏木拖着箱子走近,脚步声响起来,他才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江冉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亮了,他几步跨过来,行李箱的拉杆都顾不上碰,一把就将苏木整个人搂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勒得苏木后背的骨头都隐隐发痛,羽绒服柔软的面料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江冉的脸埋在他颈窝,胡乱地蹭着,
“木木……”他含混地叫了一声,然后嘴唇就贴了上来,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毫无章法,又湿又热。
苏木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偏开头:“你冷静一点!”
江冉冷静下来一把抱住他的头:“你知道我这些独守空房的日子怎么过的吗?”
“……我两天没洗头了。”
江冉:“是吗?没味啊。”
一家人连同江父江母、苏父苏母,去吃了顿羊肉汤锅。店是江冉早就订好的,包间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一口大铜锅架在桌子中央,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蒸腾,带着浓郁醇厚的羊肉香气。切成薄片的羊肉卷下去涮几下就变了色,蘸着特制的麻酱腐乳调料,吃进胃里,暖意立刻从喉咙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江母舀了一碗奶白的汤,吹凉了递给苏木,眼睛笑得弯弯的:“木木,我都刷到你了!网上那个视频,拍得真好。”
她说着拿出手机,点开给旁边的苏母看:“你看,我们木木多上镜,这么努力,片子一定会大火的!”
江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真是个能干的小宝。”
江父话少言简意赅地评价:“很有想法。”
苏父苏母坐在另一边,脸上也一直挂着笑。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宾主尽欢,饭后,江父江母主动提出带苏父苏母去逛逛,说第二天安排了什么节目,两位亲家难得来,得体验一下。
小鹤也被江母笑眯眯地抱了过去:“宝宝今晚去我们那里,让你们俩松快松快。”
两对父母带着孩子,说说笑笑地上了车。
只剩下苏木和江冉。
回到公寓,暖气和熟悉的家居气息扑面而来,苏木弯腰换鞋,刚想说“我得先洗个澡,身上都是味儿”,话还没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