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空心人。”任苒坐在她那间狭小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的屋子里,“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别人说的热爱,梦想,激情,离我好远。我就想先把今天过完,把房租挣出来,把下顿饭的钱赚到,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是空落落的。”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以惊人的速度堆积着留言。
——天,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是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又好像对什么都有点怕。
——太真实了,每天上班下班,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笑点很奇怪,会因为一杯奶茶半价开心半天,然后继续麻木。
——这不就是我吗?不甘心就这么普通,但又没有力气和能力变得不普通。
——原来空心人不止我一个。
视频的剪辑手法也跟现在流行的快节奏,强冲突风格截然不同,没有刻意煽情的背景音乐,没有夸张的特效和转场,甚至有些镜头是晃动的,模糊的。
大量使用了任苒的独白和空镜,她走在拥挤地铁里的背影,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侧脸,她蹲在路边看一只流浪猫吃她分出来的半根火腿肠。
有时候,画面里甚至没有她的人,只有她租住的那间小屋,从清晨天光微亮,到黄昏暮色四合。
剪辑师故意摒弃了所有戏剧化的元素,只是把任苒的日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平静地展现出来。
打工,下班,兼职,偶尔捕捉到生活里莫名其妙的笑点和小确幸,然后一切归于沉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循环再次开始。
就是这样一部看起来平淡,没有爆点的视频,却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因为它戳破了一种广泛存在却又难以言说的集体情绪,不甘于平凡,却又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凡,渴望意义,却又在日复一日的琐碎中,感到意义的流失。
很多人在这段视频里,看到了那个在城市夹缝中努力生存,内心却一片荒芜的自己。
那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普遍的疲惫和迷茫。
这就是长大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蜕变,而是在认清生活平凡甚至平庸的本质后,依然要一天天,一步步地走下去。
在认清自己可能终将平凡后,依然要在那些琐碎微不足道的瞬间里,寻找一点属于自己真实的热气和光亮。
关于任苒的纪录片,停止在她收到那所普通高校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
画面定格在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站在租住小屋的窗前,窗外是盛夏刺眼的阳光,她的表情有些怔忪,有些茫然,也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没有旁白,没有总结,没有刻意拔高的升华。前路未知,录取的学校并非顶尖,专业也不热门,未来也许依旧布满荆棘,或许前路也未平。
但是,也不要停。
停止,是为了一个更有力的开始,记录结束,但被记录者的人生,还在继续向前。
苏木凭着这个系列纪录片所展现的独特视角和细腻质感,在贺昂霄那个汇聚了各路精英,竞争激烈的公司里,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选择那些宏大,猎奇,容易引爆流量的选题,反而专注于挖掘普通人的,微小的生存状态和精神困境,选题都非常小,小到几乎淹没在城市庞大的日常叙事里。
但却总能从这些小里面,提炼出坚韧的温度,和一种静水流深的力量感。
时间在琐碎的忙碌和微小的成就感里,悄无声息地滑走。
小鹤满一岁了。
周岁宴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办了个简单温馨的聚会。
阳光很好,草坪绿得发亮,空气里有青草和烤肉的香气,小鹤穿着苏木和江冉一起挑的,绣着小老虎的红色中式褂子,被江冉抱在怀里,好奇地四处张望,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江冉暗搓搓策划了一场求婚。
小鹤抓周抓了一个算盘,逗得江母很开心。
就在大家吃着蛋糕,逗着孩子的时候,草坪中央摆了一小圈东西,有小鹤最喜欢的,会唱歌的玩具小汽车,有彩色软积木,有磨牙饼干,还有一个红色丝绒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混在其中。
小鹤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然后注意力就被眼前五花八门的东西吸引了。他爬过去,胖乎乎的小手先抓起了小汽车,按了一下,车子发出欢快的音乐声。他咯咯笑了,又放下,去抓磨牙饼干,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红色丝绒盒子上。他似乎对这个颜色和质感产生了兴趣,小手笨拙地伸过去,一把抓住,然后,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就地研究,而是攥着那个盒子,屁股一扭,转过身,摇摇晃晃地,目标明确地,朝着坐在野餐垫另一头的苏木爬了过去。
这是江冉偷偷训练了小鹤很久的本能。
用红色的盒子,用零食诱惑,一遍遍教他把盒子送给爸爸。
小鹤力气大,学东西也快,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对把红色盒子给苏木这个指令,形成了条件反射。
江冉一直觉得,自己儿子这身板和力气,将来搞不好真能去当个体育生。
小鹤爬得专注,小屁股一撅一撅的,手里的红盒子被他攥得紧紧的,他终于爬到了苏木脚边,仰起小脸,黑眼睛望着苏木,嘴里叫着“爸爸”,然后把那只握着盒子的手,高高举起来,递向苏木。
苏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那个还带着小鹤体温和口水的丝绒盒子,盒子很轻,触手柔软。
就在他接过的瞬间,江冉从旁边一步跨出,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在了草坪上,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仰着脸,看着苏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紧张:“木木,跟我结婚,好不好?”
小鹤还趴在苏木脚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跪下的江冉,又看看拿着盒子的苏木,像有点不清楚大人在做什么。
苏木看着跪在青草地上的江冉,慢慢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男式戒指,款式简洁,铂金材质,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相遇的日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苏木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江冉把戒指取出来,套在苏木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他站起身,一步上前,用力把苏木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苏木也回抱住他,下巴搁在江冉肩上。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口哨声和掌声,江母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只有小鹤,还茫然地趴在草地上,看着两个爸爸紧紧抱在一起,完全不懂大人们在激动什么,不满意自己受到了冷落,他“啊啊啊”地叫了几声,伸出小手想去抓苏木的裤脚,却被眼疾手快的江母一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小声哄着:“乖宝,让你爸爸们抱一会。”
苏木埋在江冉怀里,哽咽着,却带着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话:“……要是再来一次,我也不会去买那个套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