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从江冉零碎的对话,接电话的只言片语,她竟然拼凑出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江冉家庭背景的细节。
比他过去六年断续知晓的关于江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苏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眼神虚的,说吧,老实交代,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苏木:“哪……哪有?妈你别瞎说,是他先跟我表白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谁呢?”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宝贝相机,里头存的都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怕是有几百张相片吧,不然你以为,我看他第一面,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你当妈是神仙,能掐会算?”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相机里那些照片……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存下的。
苏母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以前啊,总觉得你这孩子,脑袋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她带着点回忆:“跟块木头似的,提都不提,问也不说。所以我跟你爸,也就一直没跟你深入聊过这方面的事儿,怕给你压力,也怕你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木却已然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结果呢?你倒好,不开窍是不开窍,一开窍……直接给我,给我们俩,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妈心里都有数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儿害臊,也不是跟我犟嘴。”
“快去,自己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跟人家说。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你得有个章程。”
苏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苏父正和江冉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开得不大。
江冉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苏父递过来的茶杯,眼睛虽然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厨房的方向。
苏木走过去:“爸,我带他……出去逛逛,消消食。”
江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那副巴不得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个终于等到下课铃响的小学生,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父说去吧去吧。
村里的傍晚,和城市是截然不同的节奏。
这个点,炊烟早已散尽,田埂上劳作的人也大都归家,四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缓缓渗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各家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苏木其实今天白天,就断断续续地想过了。关于怎么开口,从哪说起,说到什么程度。
但思绪最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最初带来的是惊慌,无措和恐惧,但几个月过去,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日益清晰的牵绊和感情。
他开始习惯早起时轻微的恶心,开始留意饮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可江冉呢?他对这个尚未成型,毫无概念的生命,能有多少感情?
江冉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规划里,恐怕从未包括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苏木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甚至,会不会接受。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不算宽敞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村民自家砌的院子,爬满了丝瓜藤或葡萄架,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片。
时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溜达的村里人经过,看见苏木,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木,带朋友出来转转啊?”
目光落在苏木身边高大英俊,穿着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江冉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苏木应着,介绍道:“嗯,这我大学同学,过来玩两天。”
对方“哦哦”两声,又寒暄几句,才走开。
等人走远了,江冉忽然侧过头,开口问:“他们也都叫你小木吗?”
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对啊,从小就这么叫,村里长辈都这么喊。”
江冉听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
苏木:“??”
他疑惑地看着江冉:“这个称呼怎么了吗?”
“别人都这么叫的,我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独一无二的……
苏木他猛地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瘦猴和肥刀都管他叫“木头”,只有江冉,从来不肯跟着叫,都是叫他小木。
原来这就是江冉要的独一无二。
这个迟来的,细微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溅进他心里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此刻已经有点暮色了,苏木不知道看不看得清他脸红的,可苏木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此刻一定烧得厉害,连晚风吹在上面,都带不走那灼人的温度。
苏木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乱。
江冉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以前在大学里,他觉得江冉是那种家境好,教养佳,骨子里带着点疏离感的沉稳,所以话不多,情绪也藏得深。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哪里是什么沉稳寡言,分明就是纯纯的,披着沉稳外皮的闷骚。把那些心思都密密实实地捂在心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直击要害。
“……那你想叫什么?” 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耳根更热了。
江冉:“等你答应我了,我就告诉你,暂时嘛……还是先叫小木吧。”
这话说得暧昧,又暗藏玄机。
苏木的心不由得跟着这话悬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不到实处,各种模糊的,带着甜意的遐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江冉偏偏还要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苏木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坏:“你不好奇吗?不想现在就知道?”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气息弄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不是说……之后再跟我讲嘛。”
江冉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木把手给他。
苏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冉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很有力。
然后,他垂下眼,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苏木柔软微凉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笔划的起承转合,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苏木的指尖,手腕,再轰然冲上头顶。
那两个字是。
宝宝。
苏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藏到身后。
孕夫……是不能受这种刺激的。
太超过了,江冉这个人,真的太超过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苏木咳嗽了好几声,试图用这动静掩盖自己快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慌,也借机整理一下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
“咳咳,那个,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他预设的,更安全也更重要轨道上,“江冉,你,你对孩子,是怎么看的?”
江冉心头一动,他想,问题的关键来了。基于苏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江冉几乎可以肯定想要这个孩子的。
但跟他在一起,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木之前说可以考虑他们在一起,恐怕是睡的那一觉才是真正的,决定性的关键。而且苏木是对他江冉这个人有好感,才愿意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