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冉看清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横在了苏木身前:“别碰!你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在那团小东西和苏木之间快速移动:“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有没有病,你现在不能碰。”
苏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更近的暖意,哼唧声更急切了些,小脑袋盲目地朝苏木的方向偏了偏。
苏木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冉。
“怎么办?江冉,我现在对一切幼崽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视线又落回小狗身上,那眼神,江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专注,柔软。
江冉和他对视着,然后紧张,戒备都在苏木那平静而柔软的目光里,一点点瓦解,横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好吧。”他宣告投降。
然后江冉转过身,回到车边,从后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拎着衣领,将外套整个翻了过来,让柔软的内衬朝外,他走回苏木身边,重新蹲下身,用外套内衬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那团湿冷颤抖的小灰团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哼哼唧唧的小脑袋。
“只能这样。”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捧着那团裹着外套的小狗放在前面,看了一眼苏木,“上车吧。”
被江冉外套裹住的小东西,跟他们一起回了家。
“这种小土狗,我小时候,乡下还挺多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都养,看家护院,也用不着多金贵,给口剩饭就行。母狗下崽也随意,草堆里,柴房角落,甚至就是路边,一窝一窝地生。
生多了,主人家养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要了,就用个蛇皮袋装了,趁天黑,丢到远远的河滩,或者更远的山沟里。有的运气好,能活下来,成了野狗;更多的,就那么没了。
“我家也养过一只。”苏木说,“叫小花,就是最普通的黄白花色,眼睛上面有两撮白毛,看着像眉毛,挺滑稽的。它很聪明,会帮我妈叼篮子,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摇着尾巴到村口等我。”
“后来,”苏木的声音低了点,“村里来了些外乡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说是收狗的。给的钱不多,但总有人贪那点小利。再后来,有些人家的狗就开始不明不白地失踪。小花,也被抓了,但它是自己回来的。”
“肚子那里,被人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掉出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拖着那样的身子,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回来的,死在我家院子树下,血把树根那一圈土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再养过狗了。”
江冉说:“那些人真坏啊。”
回到家,苏母看到他们带回来这么个小东西,说小狗啊,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衣服,在客厅角落一个避风的纸箱里,仔仔细细地铺了一个软和的窝。
江冉小心地将小狗连带着外套一起放进窝里。小狗离开了人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安,又开始细声哼唧,小脑袋盲目地转动。
苏母又找来了一个崭新的针管,用温水兑了点牛奶,抽进针管里。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凑到小狗嘴边。
饿极了的小东西立刻捕捉到了奶香,本能地凑上去,粉嫩的小嘴急切地含住针管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
小狗大一点才能去打疫苗。
苏木蹲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它好能吃啊。”
江冉也蹲了下来,挨着苏木,他看着那拼命进食的小生命:“你说喂孩子,是不是跟这感觉,是一样的?”
苏木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喝足,蜷缩在旧衣服里,发出满足细微呼噜声的小灰团子:“可能吧。”
苏母听着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喂孩子哪能跟喂小狗似的那么简单哟,光是夜里起来几趟,就能把人熬得没脾气。更别说还有生病的,哭闹的,大了还要操心读书,工作……”
江冉蹲在纸箱边,听着苏母的话,又看看窝里那个吃饱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狗,再偷偷瞄一眼旁边苏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新奇和某种隐秘责任感的东西,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觉得阿姨说得对,这肯定不一样,复杂多了。
江冉之前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确实收藏过一个什么“新手爸妈必备指南”的在线课程,据说从孕期营养讲到新生儿护理,还有怎么应对产后情绪,挺全的。
他点开那个课程链接,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图标和醒目的“限时优惠”字样跳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个分享。
他本意是想分享给苏木看看。有最近联系人的头像跳出来,他一下点了,但他没细想,苏木就坐在旁边,他急着把手机递过去邀功:“哎,木木,你看这个,我找了个课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手机分享到了群聊。
大学四人的群聊。
因为瘦猴前几秒刚好在里面发了消息。
几秒钟死寂。
然后,苏木手机屏幕亮起提示。
瘦猴:?
紧接着,是肥刀。
肥刀家里开着武馆,平时这个点不是带着学员练功就是自己加练,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他居然有空刷手机,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石破天惊的分享。
他的消息紧随其后:!!!我看见了什么???新手爸妈???江少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震惊][吃瓜][探头探脑]
江冉立马撤回。
下一秒,苏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瘦猴那张挤眉弄眼的猴子头像。苏木看了江冉一眼,江冉立刻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小狗纸箱的瓦楞结构。
视频接通了。
瘦猴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几乎要撑破屏幕:“木头!木头!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屏幕里,背景光线不足的昏暗,应该是在公司楼梯间。他刚吼完那句“大八卦”,就打量起苏木这边的背景。
苏木身后的墙壁不是刷白的石灰墙,也不是苏木在城里租的那间小公寓贴的壁纸,而是有些年头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米黄色墙面,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木头,”瘦猴带着点疑惑,“你这是在哪呢?看着不像宿舍啊,你租那屋的墙也不是这色。”
苏木把手机拿远了些,让摄像头能照到更多客厅的角落,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铺着旧式钩花桌布的茶几:“在我家。”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先说正事,刚才,就刚才!江少爷是不是分享了个东西到群里?我的妈呀,我刷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什么?新手爸妈网课?他动作也太快了吧,江大校草隐婚生子,这要是爆出去,论坛直接炸锅,能挂三天头条不带重样的!”
他说话像连珠炮,上句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下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哎,木头,你说江少爷要是真结了婚,会不会请咱们啊?份子钱给多少合适?两百?五百?会不会太寒碜?不过以江少爷那家底,估计也看不上咱这点,嘿,他这速度,坐火箭呢吧?我赌五毛,肯定是孩子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是孩子满月酒和结婚典礼,哪个先来?说不定直接合一块儿办了,双喜临门……”
瘦猴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苏木肩膀后面伸了过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接着,江冉的脸也进入了视频画面的边缘。
瘦猴正说到双喜临门,眼珠子一斜,猝不及防就瞥见了苏木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虽然只看到小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轮廓。
他剩下的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活像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