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坏。”
小杭总监连人带电脑地跌进椅子里,从喉咙深处发出含糊的不满嘀咕声:“到底谁发明的‘早上好’?这个人一定没有工作到凌晨三点后直接昏迷,又被锤子和钢筋的声音吵醒的经历。”
他一边哼哼唧唧地埋怨着,一边把电脑放在了桌上,十指片刻不能停地敲打起键盘,同时还要用尽量清晰做出一些简短的语音指示。
——当企业微信上有两百多个对话框急需处理的时候,没人来得用文字回复所有消息。你们就爱听不听吧!
而岳一宛笑而不语地看向他,仿佛看见一只因好梦被打断而愤怒地用尾巴拍打地板的猫。
“果汁还是牛奶?”他问杭帆。
原地呆滞了一会儿,小杭总监才总算是听懂了对方的问话。
“……我可能需要一点咖啡,”他发出了社畜特有的渴望呻吟:“不然我的脑子就要彻底没有燃料了。”
掌管食物的神明冷酷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现在喝咖啡?你的胃会完蛋。”
岳一宛说着,往炖煮着烩饭的铁锅里加入了一些白葡萄酒:“而且,你的脑子也并不真的需要咖啡因,它需要的是葡萄糖,或者碳水化合物。”
切碎的西红柿与洋葱正在锅中被炖得酸甜而软烂,经过黄油与蒜的爆炒,青口贝与大虾正散发出海鲜特有的清爽油脂咸香。白葡萄酒在锅中遇热,酒精部分被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怡人的果香,将锅中的食材与大米一起勾芡混合。
在这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妙香气面前,杭帆大脑里司掌五脏庙传讯的那一部分,终于稍稍清醒了过来。
“……那就,牛奶吧。”
他手上仍在打字不停,但眼睛已经非常诚实地往灶台上那口扁扁铁锅里望了过去。
给杭帆倒了杯牛奶,无端坏心大发的岳一宛,毫无预兆地将冰冷玻璃杯贴上了小杭总监的脸颊。
“恶!好冰。”
大清早就被工作给淹没的杭总监,甚至匀不出一只能够用来反抗的手,完全沦落为“任人鱼肉”的代名词:“放下它,求求你,好心人。”
岳一宛啧啧摇头,“你这话说得真是一点诚意也没有。”他说着,在杭帆手边放下了牛奶杯,又顺手抹掉了对方脸上的水珠,“罗彻斯特不眠夜结束,你们不先放两天假吗?”
“要诚意没有,要死意的话,我身上全是。”
杭帆再度瞄了眼还未出锅海鲜饭,打字的速度稳定如同拉磨黄牛:“哎,哪有休假这种好事……活动刚结束,这两天就是最忙的时候啊。”
正要切换进下一个对话框,小杭总监却不经意地误触到了播放键。
一声长长的女声惨叫之后,电脑扬声器里传来的是苏玛长达六十秒的崩溃大喊:“我真是受不了杭老师,谢咏的团队都尼玛是傻逼吧!”
“昨晚的两套造型明明就是第二套的拍摄效果更好啊!但你看群里!他们非得就要我们从第一套造型里选图出来发,说什么‘尽量多选第一套’啊,话讲那么客气,结果第二套的那些图里一张都不许我们用!明明这些图都已经修好了呀!”
她大概是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骂得淋漓痛快,完全弃自己的职场形象于不顾。
“第一套的效果就是不好看啊!谢咏的表情都跟做梦一样恍惚他们看不出来吗!这种图发上罗彻斯特的账号,分分钟就要被粉丝骂到死好不好!他们选图我们挨骂,我真的是草尼玛——贱不贱呐!还不如让我这个打工的直接死给他们看得了!”
又饿又困的杭帆,此刻的心情却空前平静。
经历了昨晚那种过山车般上下起伏激烈的狂野心境之后,他现在感觉自己如同一位原地坐化的得道高僧。
世间的一切琐事不过尔尔,再也无法为他增添一丝的烦忧。
“不要死,苏玛。”
他回复自家实习生的语气简直称得是安详,“死了就拿不到加班费了。”
你们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苦了?岳一宛冲他挑眉,轻声问说要不要在海鲜饭里加柠檬,立刻赢得了杭帆狂热地点头赞同。
“你等我看一下那个群里的对话记录……好的,我想我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了。应该是因为谢咏昨晚的第一身造型,西装和衬衫领口都开得低,所以能直接露出脖子上的项链的缘故。对,那个是他代言的珠宝品牌,也是罗彻斯特麾下的,在不眠夜这种场合,品牌方那边肯定会有商品露出时长的要求嘛。”
小杭总监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连唇边的奶渍都来不及擦,已经迅速地给苏玛做出了指示:“但谢咏的第二套造型是那几条项链都捋到衬衫外面去的。你翻一下第二套图的原片,我记得原片里有几张抓拍,角度刚好能露出那几根项链。”
“找到之后先别发给谢咏团队看,你让人赶紧把图修出来,修完再发,那边会更容易点头通过。如果这几张的原片脸和表情实在不好修,就从之前修好的那些里面,找相似角度的脸,抠下来再贴上去。”
正在将柠檬对半切开的岳一宛,听到餐桌边那人的气定神闲发言,简直要笑翻在当场。
“你们管这叫修图?”
大师把又一只柠檬抓上行刑架:“我看这根本就是在搞发明创造——你们简直就是要帮谢咏‘无中生有’啊!”
处理完谢咏团队这边的苛刻要求,杭帆立刻无缝衔接地跳入了另一项工作里。
喀啦啦作响的键盘声中,小杭总监的语气缥缈,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上升起了几枚磷磷鬼火。
“你要是知道,我们这行都替艺人修过些什么狗屁倒灶的图,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以纯然不带丝毫情绪的口吻,杭帆干巴巴地回忆道:“有人签了A牌手表的代言,却戴了自己私下里喜欢的B牌手表来走红毯,结果红毯活动的赞助商之一正是A牌。”
活动结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又不得不硬撑了一晚上,就为了把当天的所有官摄视频都精剪校对一遍,彻底剪掉所有艺人不小心露出了B牌手表的画面。
杭帆当然不想做这种无聊又琐碎的工作。但要是不把这些镜头删除干净,艺人的经纪团队就坚决不让他们发布视频。
“搞得好像罗彻斯特酒业才是那个卖手表的一样。”杭帆哼哼道,“还有些艺人,参加完品牌的线下活动,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油没涂好。经纪团队跟发疯似的,把每张图都严审过去,硬要我们修图的时候替她把指甲油补涂到完美。”
人生在世,孰能无过。
但对于明星艺人和他们的经纪团队而言,他们总能有一千一万种感到不满意的方式。
临时“换”衣服,赛博“做”妆发。最后的最后,这些繁琐沉重的愚蠢活计,都压在了那些需要发布照片和运营社交媒体账户的工作人员身上。
“我可以直说吗?”
岳一宛淡淡评价,“这些活儿听起来都实在没什么价值。”
磨皮滤镜开到最大,把全脸的骨骼都液化到失真,就能让人真正地变成绝世美人吗?
把照片上的衣服从粉红色改成纯黑色,把敞开的裤链一点点涂抹拼合,就能彻底掩盖那一天发生的着装不当事故吗?
在照片与视频里进行的所谓“挽救”措施,比起亡羊补牢,倒更像是一种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
它是虚伪却脆弱的遮羞布,是赝品瓷瓶中盛着的一捧假花。
“啊,”也许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岳一宛有些画蛇添足地试图找补回去:“不过我并没有在说杭总监你……”
重重叹了口气,杭帆抓起手边的牛奶一饮而尽。
“它就是没有价值。”他说,“其实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这份工作的大部分时候,都让人觉得没有价值。”
昨晚的“斯芸酒庄”账号上,为了欣赏的黄璃现场演唱,最高有一百零七万人同时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