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23)

2026-01-23

  但站在灰白色的、如龟壳般僵硬板结的土地上,岳一宛不得不承认,这里确然称得上是葡萄田的墓地。

  “用来种植酿酒葡萄的土地,多少都会给人以‘贫瘠’的印象。”岳一宛说,“但就是这些疏松的土壤,能让空气与水穿透一个个细小孔洞,迅速抵达葡萄藤的根部。”

  但“葡萄园墓地”的土壤则完全不同。

  死去的土地,尸僵般硬邦邦地固定成一大块,连水都只能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往下洇。若是俯身拈起土块,捻碎了放在鼻尖闻一闻,你甚至能都闻到洗衣粉味儿。

  那是含磷的肥料留下的味道。

  虽然没有见过死去的葡萄园,但杭帆小时候也是拿着铲子挖过蚯蚓的。

  “……是玩泥巴的小朋友最讨厌的那种土地。”

  他想起童年时,满头大汗一下午也找不到一条蚯蚓或是一只西瓜虫的经历:“硬得几乎挖不动,寸草不生,连虫子都没有。”

  岳一宛点头,“没错。”他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要藤上结出更多果实,所以超量施放磷肥。为了减少葡萄田里的虫害,又大量地投放了杀虫剂。”

  在三五年之内,葡萄的产量确实疯狂地增长起来。

  但很快,磷肥中含有的石灰成分令土壤质量极速恶化,逐渐板结成块。而在杀虫剂的作用下,能够疏松土壤的蚯蚓等益虫早已死得干干净净,再也无法拯救这块土地了。

  土地自身的肥力下降,令农人们再没有了别的选择,只能更加卖力地施加化肥。

  而曾经能够互相牵制均衡的生态环境一旦遭到破坏,在迁飞而来的爆发性虫灾面前,无法再为葡萄园建立防线的农户们,只能绝望地喷洒上更多的杀虫剂。

  终于,彻底崩溃的土地再也经不起这样粗暴的压榨,以寂静的死亡,它为自己画上了句号。

  这听起来确实很像当代最流行的社媒运营方式,杭帆心想。

  为了一时的话题度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不惜制造骇人丑闻,只为给品牌博出曝光度来。

  而人性的贪婪弱点正在于此:只要在这种事情上尝到过甜头,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人,任谁都再无法轻易收手。

  想要复刻先前的成功!要更多更强的话题与曝光!

  更刺激的、更激烈的、更大胆狂野的!更为人所瞩目的!

  ——如此往复无数回,直到大厦崩塌。

  “我们所谓的‘自然动力法’,或者叫‘生物动力法’,就是不以简单粗暴的方式介入自然,而是让生态链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更好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单一品种的作物,往往会给土地带来灾难性的毁灭。为了丰富葡萄园中的生态环境,斯芸酒庄里栽种了苹果与桃杏等其他果树,也大度地允许偷吃果实的鸟类等小动物偶尔前来园中偷嘴。为了让鸡鸭鹅羊能在葡萄田中奔跑,农人们精心修剪了葡萄藤的高度,使得动物们无法啃咬幼苗——虽然时不时地也会有惨遭毒手的枝芽,但为了土地能够从动物的粪便中获得肥力,种植农们大多也都对此一笑置之。

  还要保护土壤中看不见的微生物菌群、利用植被为冬天的土地与葡萄藤根系保暖、跟随自然时令与气候而进行的耕作活动……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葡萄田能够获得丰产的同时,也能更加长久地生存于大地上。

  关掉灶台上的炉火,岳一宛示意杭帆铺好隔热垫。拎起铁锅的双耳,酿酒师将香气扑鼻的海鲜饭放在餐桌的隔热垫上。

  “和化肥与农药比起来,自然动力法是一个更原始、也耗费更多精力的方式。”说着,他轻轻一耸肩,“如果只论短期效益的话,在最初的几年里,它甚至称得上是‘收效甚微’。”

  抄捷径是智慧生物的本能。但克制自己的生物本能,则需要更高级别的智慧。

  ——“更好的方式”,这并不是一个造作清高的口号,也并非是反对技术进步的呼声。

  “技术会带来便利,但同时也会带来灾害。”

  岳一宛拉开椅子,坐在了杭帆的对面:“就像社交媒体——重点并不在于是否要摒弃这门技术,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利用它,对吧?”

  乍看笨拙原始的“自然动力法”,之所以能够得到葡萄酒行业的重视,是因为人们年复一年的耕作中得到了血与泪的教训,在无数农人们被迫抛弃田地远走他乡的悲痛故事里,新一代的种植者们在先人经验上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自然动力法’并不容易实行。”首席酿酒师说,“它很昂贵,很麻烦,也很琐碎,要把它推广向所有的农业种植领域,也并不现实的。但我们仍然要这么做,因为它是‘更好的方式’。”

  “而且,如果我们不这么做的话,酒庄的葡萄田就会被更加简单粗暴方法所占据,并在未来留下无穷的遗害。”

  注视着杭帆的眼睛,岳一宛说:“而对我来说,这就是你在这里的意义,杭帆。我在乎斯芸酒庄与它酿造的酒,而你在乎我的理想,因而力求采用‘更好的方式’——无论是对斯芸,还是对于我本人,这都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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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海鲜饭:不是,你俩到底要不要吃饭?再不动勺子,我就要顺着餐桌爬下去逃回海里了!

 

 

第80章 以痛吻花

  ——对我而言,你意义重大。

  短短一句话,在杭帆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汹涌的情感潮水骤然袭来,顷刻间就没过了他的头顶。

  在岳一宛温暖的目光下,杭帆却感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仿佛在沙漠中溺水的旅人,就此沉毙于这片虚幻的深海之中。

  我爱他。

  这个念头再度浮现在杭帆的脑海里,清晰,明确,鎏金般闪耀。

  像是一句早已存在的,凿镌深深的铭文。

  而这念头又是如此强烈而直白。一旦经人察觉,它就再不愿被掩盖于重重琐思之下。

  “爱”,这个辉煌的字眼,似乎有着它自己的强烈主张。

  在当事人还未来得及做出决定之前,它就已经毫无顾忌地想要长出自己的唇舌与声音,径自逾越过杭帆本人的意识,想要直接张口向岳一宛诉说。

  这份狂热冲动,简直都要让杭帆感到惊悚。

  害怕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过于赤裸的渴慕,杭帆不得不强迫自己低下头去,端端正正地将视线移动至面前的食物上。

  “诶呀,我说的只是事实而已,”岳一宛这个大魔头,明知杭帆不习惯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要故作惊讶地揭穿这个事实:“杭总监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紧握着手里的勺子,杭帆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想要扑过去掐死这个坏东西,还想用力地亲吻他那双狡黠又温柔的唇。

  “嗯嗯,好好,我暂且不说话。”

  在桌子底下被轻轻踹了一脚,岳一宛却自诩大获全胜,简要都要愉快地唱起歌来了:“吃饭啦,杭总监,别再跟握着武器似的攥紧你那勺了。你是想要把桌子挖出个洞来吗?”

  作为报复,杭帆恶狠狠地舀走了海鲜饭里的大虾。

  午餐时间结束,按照他俩的拼好饭分工,今天轮到杭帆洗碗。

  海鲜饭的锅子刷起来比较麻烦,杭帆把它连同餐具一起泡进水里,先拿起电脑继续他先前未竞的工作。

  “我也得去做点儿给葡萄皮雕花的活儿了。”说着,岳一宛捏了捏杭帆的后颈,“不过杭帆,想到你不是一个人在‘雕花’,有没有感觉好过很多?”

  他的手指温热,触抚在杭帆裸露的肌肤上,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痒感觉。

  为掩盖自己脸上涌起的滚烫,杭帆只得更用力地把头埋进键盘里,像是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子深处:“……你,给葡萄皮雕花?我以为你绝不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想什么呢?”岳一宛不仅没有收手,指尖上的揉捏动作还变得更用力了点:“再怎么喜欢这份工作,它也照样有让人觉得讨厌的部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