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7)

2026-01-23

  如果说,“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香气复杂而深邃,像是毕加索与米罗的超现实主义画作那样令杭帆头晕目眩的话,那这支“东方美人”,就是童话书里活泼秀雅的插图,简单易懂,明亮又欢快,富于幻梦般轻缱的柔情。

  “‘东方美人’,真是个好名字。”杭帆情不自禁地感叹,“这香气和名字,会让人联想到吴门画派的工笔仕女图。”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不由莞尔。

  他亮出了瓶身上的酒标:半掩的团扇下,宫装女郎正抿嘴而笑。

  “我喜欢国产葡萄酒的理由之一,就是它们的酒标都很有趣。”

  用与伙伴分享心爱玩具似的口吻,岳一宛兴致勃勃地道:“你知道吗?即使是在全世界范围里,国产葡萄酒的酒标都是设计得最漂亮的!酿酒师不仅可以在酒标里尽情抒发自己对这支酒的理解,还可以用酒标来致敬自己热爱的一切!”

  他的眼神闪亮,满是憧憬,好似翠绿色宝石磨琢成的星星。

  “酒标,就是酿酒师的个性签名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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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神与王的反叛

  杭帆记得很清楚,“斯芸”的酒标上只有金箔烫印的斯芸二字。

  大道至简,大音希声,这一笔婀娜婉转的瘦金体,写在触感如云朵般绵绒的特种纸上,是不用标价都能感知到的昂贵。

  而“兰陵琥珀”的酒标则是一方小小风景图,工整的墨线,规规矩矩地描出斯芸酒庄所拥有的起伏梯田与广阔葡萄园,一板一眼得几乎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

  可能还是因为我的艺术鉴赏能力太浮于表面了。杭帆心想,所以才无法从酒标上看出任何“个性”与“热爱”的要素来。

  深感羞愧的小杭总监,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进行起了反思。

  “那,斯芸的两款酒标,是在表达了你的思想感情吗?”敏而好学的杭帆同志,迅速翻开了自己脑子里的小笔记本:“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句话,像是给时间摁下了暂停键似的,让岳一宛手里的叉子都在原地凝滞了半秒。

  一时间,首席酿酒师的表情复杂到精彩纷呈,仿佛杭帆刚刚徒手往他嘴里塞进了一只椒盐五香大蟑螂。

  “首先,我要郑重声明。”

  岳一宛的招牌笑容在他自己的脸上摇摇欲坠,像是一蓬因陈放太久而整个儿塌陷下去了的奶泡:“虽然我是斯芸的酿酒师,但斯芸的酒标,和我本人,这两者之间绝对没有任何一毛钱的关系。”

  “2011年,酒庄装瓶了他们的第一支‘斯芸’。那年后,我都还没有开始在斯芸工作呢!”

  这人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杭帆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心头登时大乐,不禁暗暗忍笑腹诽道:哎哟哟,岳大师,你这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真的很像是那些在好莱坞记者会上跳脚大喊说我没有出轨的渣男诶。

  大约是近朱者赤而近墨者黑的缘故吧,小杭总监也故作无辜地掀了掀眼睫,语气纯真地发问:“诶,可是昨天上课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兰陵琥珀’是你入主斯芸之后,负责为酒庄酿造的第一支副牌产品吗?”

  “那是因为……哼!还不是因为当年我提出的几种方案,都统统被上面给否了吗!”

  凶神恶煞地,岳一宛剁下了一块三文鱼。他气势汹汹地捏着手里的餐叉,硬生生架出了一副堪比关公舞大刀的气势。

  “说来说去,不还都是什么品牌调性、客户定位之类的无聊东西。”

  “他们大概是觉得,愿意花五六千块钱购买一瓶葡萄酒的客户,都是些崇拜‘老钱风’与‘贵族血统’、言必称‘法国’、行必效仿所谓‘名门传统’的人。”

  仿佛是一匹因被困于棚圈中而踢踏不满着的汗血宝马那样,岳一宛从鼻子里哼出了重重的几声。

  “‘要怎么样才能让中国葡萄酒变得好卖呢?’”他阴阳怪气地捏起了嗓子:“‘那就给酒标也画上城堡和庄园,然后开始期待会有眼瞎的傻子把它们当成法国葡萄酒给买下吧!’”

  酿酒师的讥诮发言,令杭帆顿有醍醐灌顶之悟。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

  “难怪,‘兰陵琥珀’的酒标设计虽然也用了中国元素,但乍一看去,倒像是把法国的酒标用毛笔重画了一遍。”

  真是可悲。他禁不住就要这样想。

  一座酒庄,历经十几年风云变化,不知投注了多少人近半生的心血,到了最后,引以为傲的产品,竟然还是只能装瓶进了对所谓“法国名庄”的拙劣模仿里。

  岳一宛不知杭帆心中的闪念,神情依旧是三分笑意里掺着两成恼火,还有一分爱恨昭彰的咬牙切齿。

  “早晚有一天,”他竖起餐叉,指天为誓:“我要把‘斯芸’和‘兰陵琥珀’的酒标全都给换掉。”

  发愿立誓,大多都只是一时放出的狠话。更改前人留下的酒标,难度不亚于奢侈品品牌更换商标。

  可杭帆却莫名地相信,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能够言出必行。

  “酒标就暂且说到这里,我暂时还不想起那些讨厌的人和讨厌的事。”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放下餐叉,拿起纸巾优雅地擦了下唇,旋即矜贵地拈起酒杯,屈指敲了敲小杭总监面前的桌子:“回到我们的课上来,杭帆你面前还有第三杯酒呢。”

  第三杯白葡萄酒是极浅淡的金。

  似有若无之中,似乎有青柠檬般的生脆绿调在偷偷向你眨眼。

  杭帆举杯轻晃,闻到清晰凛冽的水果酸味:那是一种毫不迂回、干脆又果断的酸与香,仿佛是一颗刚切开的青苹果,又像是用力挤握了半颗切开的柠檬。

  “……这支也是甜型的酒?”

  小杭总监的鼻子说它可不这么认为。

  “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岳大师循循善诱,口吻像极了那些正试图要把漂亮流浪猫诱拐回家的好心人:“实践出真知啊,我的朋友。在葡萄酒的事情上,我怎么会骗你呢?”

  你还不如直接在脸上贴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条儿得了。杭帆心想。

  但为了获得第一手的知识,这坑不跳不行。于是他毅然决绝地举起了杯子——然后,像猫咪舔水那样,万分谨慎地在杯边抿了一小口。

  差点给他酸得连眉毛都飞了出去。

  “不喜欢酸的?嗯,意料之中。”

  把餐盘往杭帆手边推了推,岳一宛单手托腮,笑得非常欢乐:“毕竟咱们杭总监嗜好甜口的嘛。”

  半句废话也不和这人多说,杭帆叉起三文鱼就往嘴里送。

  他大力咀嚼着鱼块,只在丹凤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目光,剔骨刀般凶恶地扎在岳一宛的胸口,大约是在思忖着要如何食其肉寝其皮吧。

  而岳一宛在精神层面上是真的皮粗肉糙。面对小杭总监的无言讨伐,他竟还有脸把先前的那两杯酒重又端到了杭帆面前,道:“好啦,不骗你,现在的这两杯真的是甜的。来尝尝看?”

  杭帆:“……”

  感性告诉小杭总监:轻信岳一宛,会被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理性也在耳边轻语:不信岳一宛,你的年终奖就难逃一死。

  “你至少也让我做个心理建设。”

  小杭总监做出了最后的无用挣扎,“从0到10,这两杯大概会有多酸?我去给自己倒杯水先。”

  “我保证,方才的那杯已经是最酸的了。”

  岳一宛托着下巴,咭咭咕咕地发出坏笑:“你快喝吧,趁着还没遗忘刚才的味道,赶紧把这三杯放一起做横向对比。”

  在这种无耻大恶人面前,杭帆哪里还能有什么逃脱的办法。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寄身于斯芸酒庄的可怜打工仔罢了。

  硬起头皮,小杭总监从第一个杯子里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