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搞我,杭帆,”如同一头即将被困死笼中的野兽,冯越嘴唇一裂,翻出两道猩红色的牙花:“那老子今天就在这里弄死你!”
横手一抓,他抄起了倚立墙边的钉耙,挥臂就向面前人身上砸去!
岳一宛是开着他那台长城牌皮卡出去的。
八月中旬,早稻已经开始收割。为今晚即将提早采收的那批赤霞珠葡萄,首席酿酒师和葡萄园经理出去收购了一批刚晾干的稻草。
“早知道这么近,干脆打个电话来就得了。”
大热天里,满头大汗的经理正不住地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咱们先走吧岳老师,钱都已经付好啦。我看咱这车的后斗也不够放,不如让他们待会儿一齐送过来,天黑前保准能到。”
酿酒师正在手机上查看实时天气预报,闻言点了点头,“辛苦你。”
刚一抬头,远处山坡的半空中,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卧槽!这一掉,万把块钱没了呀!”
生怕岳一宛看不见似的,葡萄园经理狂拍他胳膊:“岳老师看到没?刚才那是无人机坠机了吧?”
你说这季节,要是砸到了葡萄,还不得把人心疼死!经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游客……
“不过说起来,杭老师前两天也刚给我打了申请,说是想在葡萄园里用无人机航拍。”解决了手上的一桩工作,经理心态轻松地开起了玩笑道:“我还跟他说,杭老师,咱们都是专业人士了,应该不至于会在葡萄田里坠机吧?”
提到杭帆的名字,岳大师立刻多云转晴。
“他好不容易才跟总部借到的新玩具,”首席酿酒师笑道,“你就让他开心一下——”
话说一半,岳一宛与经理具是神情一震。
前面的山坡?那不就是斯芸酒庄的方向吗!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皮卡疾驰在颠簸山路上,经理还不忘劝慰岳一宛:“就算那真的是杭老师的无人机,他手上也肯定是有分寸的,我觉得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一台无人机嘛,最多又能砸坏几株葡萄,您说是不是?”
但岳一宛心中想的根本就不是葡萄。
笔直地自半空中砸落向地面,这台无人机更像是电量耗尽,而非操作事故与失控——这是杭帆会犯的错误吗?
近乎于直觉地,岳一宛感到了不安。
可他没法向旁人解释这种心慌意乱的陌生感觉,只能闷不做声地将车开得更快了一些。
“哎哟岳老师!”经理在副驾座上叫苦不迭:“您慢着点儿开啊!我犯痔疮呢正在!”
隔着几百米远的距离,岳一宛就已分辨出了杭帆的背影。
无人机的残骸碎在车轮边上,但谁也顾不上去捡那玩意儿了:杭帆半条胳膊都被血染红,双手绞拧着对方的胳膊,全身重量压上膝盖,把对方反摁在地。
乍一眼扫去,酿酒师的心脏都快要停跳。反倒是杭帆,镇定自若地跟他们嗨了一声,这才说道:“你们谁能帮我再报个警?我不确定刚才的电话有没有拨出去。”
听见有人来,被杭总监钉在膝下的某个人形物体,垂死般地抽搐了最后两下,终于奄奄地不动了。
”哎哟,”斯芸的葡萄园经理一边掏着手机,一边蹲下去打量被摁在地上的那人:“这位不咱们是冯总监……哦那个,冯越吗?”
而岳一宛压根儿都没能想起来冯越是谁。
单膝点地,酿酒师捧起了杭帆伤痕累累的手臂:“能动吗?”他根本掩饰不了语气里的紧张,“我帮你摁着他,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等警察来了我们就去医院。”
“我没事,外伤而已。”
胳膊上抹开大片的褐红色血污,杭帆的脸色白得吓人,神态却是刚韧兼并的超然冷静:“先等警察到吧,不用担心我。”
像是被绑上屠宰台的肉猪那样,地上那人嗬嗬地喘着粗气。
“岳一宛!”
冯越嗓音粗粝,每个字眼里都扭动着不甘心的怨怒:“蠢货,你难道以为杭帆是什么清纯无辜好东西?我告诉你,杭帆他喜欢——呃啊啊!!”
“我怎么了?”
始终保持着制服对方的姿势,杭帆平淡地反问着,三指骤然捏紧冯越的肘弯两侧:“说话啊。”
明明看不出有什么外伤,冯越却惨叫连连,活像是头被滚水烫杀的猪。
警察来得比岳一宛预期中要快,这让他来不及向询问杭帆事情的全部经过。冯越被提溜着上了警车,杭帆当然也要被一并带走笔录。
刚才还叫得那么惨的冯越,被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嘴巴立刻一闭,蔫头耷脑地跟上了警车,能走能跳,健全无虞。
反而是杭帆,一条腿似乎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侧的膝盖撑着地面。
警察见状,刚想要伸手过来扶他,岳一宛已经把杭帆从地上搀了起来。
“哎哎哎,岳老师,岳老师你别也跟着去啊!”葡萄园经理急得抓耳挠腮,“今晚还有工作呢!我去,我去警察局做证人!”
都说关心则乱。可看着杭帆忍耐疼痛的惨白脸色,岳一宛只觉痛不可遏,像是被刀子生生剐开他的心——看清杭帆身上血迹的刹那,他是真的想要亲手拧断底下那厮的喉咙。
但杭帆只是平静地看向他,“酒庄需要你。”他说,“Antonio他们还在等你回去验收工作呢。”
岳一宛意识到了。无论是糖酒会还是不眠夜,亦或是此时此地的现在,紧要关头下,杭帆的平和口吻总像是一剂神奇灵药,能够抚慰并镇定所有人的心。
那份沉着的温柔,定海神针般落在岳一宛的身上,令狂然躁动的怒火都驯顺地归伏于宁静。
他信任杭帆的判断,恰如人必定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双手。
“好。”岳一宛深深望进心上人的眼眸,“等这边结束,我过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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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痛
治疗、笔录、验伤,等杭帆把一整套流程走完,已是快要午夜十二点的光景。
岳一宛早已在派出所外边等候。
胳膊上的血污看着吓人,全部拭净之后,确如杭帆所言,都“只是”些皮外伤。
“就是被钉耙上的铁齿擦了一下。”
对此,杭总监轻描淡写地表示道:“铁器生锈得比较厉害,所以打了一针破伤风。其他创面都已经清理过了,稍微缝了几针而已。”
到了要缝针的地步,岳一宛很难认同“只是”、“稍微”和“而已”这几个词。但面对坐在轮椅上的杭帆,这些皮外伤显然不是最先该被关心的东西。
在女警同志的帮助下,酿酒师把杭帆扶上了副驾座——他已经提前把座椅空间调整到了最大。
“那你腿上的伤呢?”坐上驾驶座,岳一宛又俯身替杭帆扣上安全带,问:“医生怎么说?”
当事伤患的态度非常乐观:“有点骨折,但不太严重。”他说,“至少够送冯越进去蹲几天了。”
“杭帆。”岳一宛叹了口气,喊旁边人的名字:“骨折就是骨折,‘有点’骨折,那也还是骨折。”
他说:“在我看来,这就是很严重的伤情。”
“和我讲讲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到酒庄的路不算长,但也足够陈述一桩事情的全部起因经过。
一切开始于杭帆来到斯芸酒庄的第二天。从那台被他扔在抽屉深处的平板电脑开始,到多次出现的连拍快门声,再到素材边角里反复出现的“渔夫帽男子”,今日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但我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杭帆说,“所以也没法在那个时候就报警。”
夜间山路无人,岳一宛的车开得极其平稳,语气却不尽然:“所以你决定亲自上手抓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