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控制一只非人巨物,给岳一宛的大脑带来强烈的不适感。
二。
——刺刀深深插进了龙隼的脑袋。
一。
——失去控制的巨鸟,轰然向地面撞去!
“卧槽老大你们不在救援网的范围——”
这是Antonio的声音。
“岳老师——!!!”
这是李飨的声音。
“坠落高度九十八米,缓冲飞行器出动……”
这是队友们的声音。
“抱紧我!”
脑内最清晰的这个,是杭帆。
死亡是一个过程。龙隼这么大的生物,不会因为一柄激光刺刀就瞬间毙命。
在岳一宛的推算里,他将在龙隼被刺杀之后趁虚而入,再次短暂地夺取巨鸟身体的掌控权。
只要五秒、不,三秒足矣。他有自信能把高度降低到一个自己摔不死的数字上。
至于死之外的其他结果,那都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
可杭帆扑了过来,抓住了他。
岳一宛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这个人。
他们从龙隼身上掉了下去。
脚爪。救援飞行器。两次缓冲。
最终的坠落高度是四十二米。
四十二米,这对哨兵而言并不是必定会受伤的高度。但杭帆加上岳一宛,在双倍重量冲击下,情况可就没那么乐观了。
落地前的刹那,已经做好了硬着陆冲击准备的岳一宛,陡然感到身下陡然一轻——杭帆把他翻到了上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来自地面的冲击。
“……好疼。”杭帆轻微地呻吟了一句,护在岳一宛脑后的手臂却没有移开:“我先确认一下你们有带止痛麻醉药剂的对吗……?”
就算不把岳一宛的怪奇小发明(合规程度不可考)算进去,蓬莱小队也当然有带足量的止痛与麻醉药剂。
但即便是用上了常规哨兵两倍剂量的麻醉剂,杭帆的疼痛程度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显然不太正常吧。”Antonio满头大汗地掏出了第三支针剂,偷偷开启了精神传讯的私人频道:“这支推进去,就是用药的上限了,老大,要是这样没用该怎么办?”
岳一宛只受了点皮外伤,正试图用向导的知觉隔离技术,来阻止的杭帆大脑接受到“疼痛”的感觉。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剧痛之中,哨兵依然顽强地拒绝着来自向导的抚慰。
任何向导。他并不在针对岳一宛。因为李飨的尝试也同样以失败告终。
甚至连带有精神放松效果的向导素喷雾也没用。这个哨兵像是发自灵魂地拒绝“向导”这个物种的接触。
“没办法了。”来不及包扎他那血刺糊啦药的胳膊,岳一宛从箱中翻出了某种只有编号的溶液:“用这个吧。很轻微的生物毒性,注射之后会有瞬时的兴奋及止痛效果,半小时内科麻痹全神经系统,逐渐让他失去一切知觉。对普通哨兵,大概能维持三天左右的药效,对杭帆……最长三十个小时吧。”
Antonio欲言又止地看了自家领队一眼,“老大,发明这个东西的时候,你到底是想……用在什么东西身上?”
“捕鼠夹。”岳一宛在脑子里说,“遇到那群狂乱哨兵的时候,丢下诱饵物资佯作撤退,在食物里面混入这种药物,趁他们昏睡的时候挨个儿解决。”
“幸好我从来不想留在地表上当匪帮……”
Antonio正要伸手拿过药剂,却见岳一宛直接捧起了杭帆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溶液喂进了杭帆轻微脱水的嘴唇里。
杭帆听不见他俩在精神频道里的嘀嘀咕咕,一边痛得低声呜咽,一边还要断断续续的评价几句,说这药怎么这么咸啊岳一宛你不会在给我喂生理盐水当安慰剂吧?
哼哼唧唧的抱怨还没说完,他的呼吸与全身肌肉一起放松下来。
脑袋一歪,就着把头枕在岳一宛腿上的姿势,他昏迷了过去。
对杭帆来说,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身体沉重,精神却像是漂浮在半空之中。
如果是向导的话,就算是在昏迷里,应该也能通过精神力量“看见”周遭的世界吧?他想。
而哨兵就不一样了。哨兵依赖高度强化的五感,闭上眼睛,自然就会看不见一切。
黑暗。总是黑暗。
寂静。总是寂静。
鼻子里没有任何气味。
口腔中也没有任何味道。
他的身体动弹不了,皮肤上也感觉不到任何触觉。
是抑制剂吗?杭帆心想,但那玩意儿不是已经对我失效了吗?
我为什么我还会有这样的感觉?
不对,他想,问题是我为什么会又开始吃抑制剂?
恐惧让他反射性地想要挣扎,但向来控制自如身体,却总会在这片无知无觉的黑暗里背叛他。
他动不了。
他能在护卫行商舰队的任务中单枪匹马地剿灭一整团的星际海盗,却无法对抗服用抑制剂后的五感失调。
过了一会儿,这个名为的“杭帆”的,像光杆司令一样孤零零的意识,终于放弃了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抗。
黑暗里,他只能靠着“想象”来睁大眼睛,推测肉身所在的世界里,时间正在如何缓缓地流逝。
空洞的感觉啃咬着杭帆的心。饥饿感正从胃里攀爬上来。
饥饿。这也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自从六岁那年觉醒了哨兵的天赋之后,他的抚养权就强行收归教养院所有。哨兵教养员,像带走一个少年犯是的,粗暴把他从家里提溜出来,任由杭艳玲大哭着在车子后面追过好几条街。
自那之后,杭帆的整个童年与少年时代,都在不得饱腹的饥饿中度过。
教养院并没有在餐食方面亏待他。但他就是无论如何都吃不饱。
他很饿,时时刻刻都很饿。这种几乎在灵魂上侵蚀出一个黑洞的饥饿感,让他时时刻刻都想要吃点什么,想要藏起食物,想要把吃的东西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哨兵教养员们不允许杭帆这么做。因为哨兵是战士,战士必须从小学会遵守纪律。
贪嘴偷吃,私藏食物,这简直就是罪犯才会有的习性。
他因为食物的问题被教养员打过无数次。被骂被罚更是家常便饭。
八岁的时候,杭艳玲终于辗转找到了杭帆所在的哨兵教养院。出操时间,母亲与孩子都只敢隔着一道高高的栅栏,遥遥地看上对方一眼。
自那之后,他开始时不时地在墙根边上收到藏起来的食物。用洗得发白的碎花餐巾包得整整齐齐,临期的压缩饼干,人造蛋白质肉脯,甚至是一小袋蚯蚓干。很偶尔的时候,杭帆也收到过妈妈小心翼翼留下的一块糖。这能让他高兴上一整个月。
可好时光没能持续很久。十二岁生日之后,仅仅过去两个月,他们偷藏食物的地方,突然间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留下。杭帆不相信妈妈会抛弃自己,他想方设法地逃出了教养院,到处打听杭艳玲的消息。
罗彻斯特,这座商业星球几乎完全建造在因掘金而挖空的地下。战争摧毁了大部分的航线与商船,却没有对星球自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物资虽然拮据,但人们的生活照旧在地下继续着,教养院周围的居民们,也没有人费心记得一个因被迫失去孩子而以泪洗面的母亲。他们只记得她好像生了病,再之后就没有下文。
杭帆逃出教养院仅仅五天,被逮回去之后,被罚五周不许吃晚饭。
他很饿。饥饿像是一种另类的痛觉,深深地,深深地铭刻进他的身体里。
进入青春期之后,饥饿的纠缠并没有结束。但杭帆终于学会了掩饰自己。
他从初等教养院毕业,因为成绩优异,被送往了位于繁华商业中心附近的中级教养院。在中级教养院里,没有人知道他曾是个像松鼠一样到处藏食物的奇怪小孩,杭帆也尽力扮演着他的优等生角色。
每月一次的休息与采购日,杭帆总是独自走在商店街上,把手边的所有零花钱都换成最便宜那种的食用植物冲泡粉,直接空口往嘴里咽,吃不下就一边吐一边继续吃。如此反复,直到他再度升入高等教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