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46)

2026-01-23

  戳着一片摆盘用的橙子,杭总监唉声叹气地说:“但可能人就是这样的,做一行恨一行,没钱给钱才拍得最快乐,有人给钱,那就立刻变得很痛苦。”他从面前的沙拉上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的男朋友,语气里满是羡慕之意:“当然,你除外。你对工作的真挚爱意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岳一宛噗嗤笑了出来。

  他拈起一片芝麻菜的叶子,往恋人的嘴里塞进去:“当然不,亲爱的。就算是我,也会有发自内心地恨工作的时候。”

  芝麻菜生吃是苦的。而岳大师心眼忒坏,还要专挑没有沾上油醋汁的那几片来往杭帆嘴里喂,把小杭总监吃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你恨的应该只是Harris,而不是工作本身吧?”

  午后三点,他们正坐在酒店外的一家餐厅里。

  这附近人来人往,无不打扮得妆容精致、衣装盛丽,大抵都是来前来参加集团年会的罗彻斯特员工。为此,杭帆还特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以免让无心之言落入有心之耳。

  “并非如此,我的杭总监。”岳一宛笑了笑,“就算没有Harris,这份工作也并不全是愉快。”

  在他们对面,隔着一道洁净如新的落地玻璃,在阳光洒落的嫩绿色草坪后面,度假酒店的正门口已经铺设好了长长红毯。

  金灿灿各大的品牌标志,被五彩灯带围绕着,骄傲地点缀于正门两侧的花坛造景之中。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香水彩妆与成衣皮具等部门,如今的业绩虽是没落了,但也没沦落到要和罗彻斯特酒业同桌吃饭的地步:诸如斯芸酒庄或起泡酒品牌之流,一概都被发配去了最边缘的角落里,卑微得仿佛只是签名墙上的一块背景印花。

  “你知道吗,杭帆?”

  岳一宛收回视线,轻轻勾住了恋人搁在桌上的手指:“在我成为首席酿酒师之后,又过了整整两年,斯芸酒庄的葡萄酒才真正开始对外销售。从葡萄藤种进地里,再到一瓶酒最终得以面世,这是一段非常漫长的等待。”

  但如斯漫长的等待,最终换来了什么呢?

  在最初的几年之中,罗彻斯特酒业给“斯芸”做的广告营销,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同几句话,“售价最昂贵的国产葡萄酒”,“大师传世之作,臻藏馈赠佳品”,“世家血统,尊贵典范”——左右就是离不开一个“贵”字。

  可昂贵就真的等于高贵吗?昂贵就一定意味着品质优秀吗?

  酿酒师对此表示质疑,但无人给予他回答:不过就是打一份工作的事情,你还搁这儿真情实感地吹毛求疵起来了?

  在当时的营销稿件里,他们还信手编撰故事,说,为了能将给葡萄留住最多的营养物质,酒庄里有一群特殊雇员,只全心全意地负责摘掉葡萄藤上的每一片叶子。

  “纯属放屁。”语气尖锐地,岳一宛评论道:“世界上的任何一片葡萄田里,都从没有过这样纯粹浪漫的、诗歌般惬意悠闲的工作。”

  农业的劳作极其辛苦。

  想要收获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葡萄,也就不可避免地要让双手与双脚沾满泥土。

  但无论是种地剪枝,还是说早起贪黑的采摘抢收,这都不是奢侈品公司想要营销的故事。

  这太“土”了,也太不“高级”了。所谓的奢侈品,就应该配上一些更漂亮精致的画面,一些更加惊世骇俗的桥段——雇佣一整群人,只为摘掉藤上的一片叶子,这样珍罕的佳酿,唯有坐享四海的天子才配享用;英俊的酿酒师,在实验室里随便摇一摇试管,神奇的混酿就会自动完成,仿佛某种不可捉摸的神秘魔法……

  在这些故弄玄虚的浮夸笔法背后,真正为葡萄酒而付出了辛勤劳动的人们,反而被“奢侈的故事”无情遗弃。

  这抛弃来得如此漫不经心,好似随手从华服上掸落了一粒灰尘。

  “我始终感觉这不太对。”岳一宛握紧了杭帆的手指,“但是……”

  但是,纵然有着首席酿酒师的响亮头衔,他也依然只是斯芸酒庄的一位雇员而已。

  罗彻斯特集团,亦或是罗彻斯特酒业,这里并不需要岳一宛的反对意见。

  -----------------------

  作者有话说:旅游拍照是很好的,无条件支持大家美美自拍!

  小杭是因为上班太狠,实在是拍出了精神工伤。但凡他能现场奴役白洋来做拍照苦工,他也要和岳一宛到处拍拍。(白洋:????)

  但好朋友不就是要当拍照工具人用的吗,海鸥拍手.gif

 

 

第159章 我亲爱的“女朋友”

  “杭帆。”

  拾起恋人的右手,岳一宛将杭帆的五指抵上自己的唇边,“是你用自己的工作,用一支支的小视频与纪录片,让所有为斯芸而工作的劳动者,终于都被人们看见。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虔诚地,他吻上心爱恋人的指尖:“谢谢你。”

  在爱人情真意切的目光下,杭帆的双颊烧得滚烫,终于情难自抑地倚过身来,蜻蜓点水一般,轻而快地亲了下酿酒师的唇。

  “也谢谢,岳一宛,是你先看见我。”

  他正低声说着,岳一宛的吻立刻追了上来,将杭帆的呼吸都卷入进爱的呢喃里。

  这一吻,把杭帆直亲得连嘴唇都发麻,不得不伏在岳一宛的肩膀上喘气。

  而始作俑者还揽着他的腰,笑意盎然地问道:“这附近全是集团里的同事,杭总监今天这么主动,难道不怕被大家看见?”

  杭帆翻了个巨大白眼,“这可是罗彻斯特,奢侈与时尚行业的大本营。”他说,“爱上同性算不得是小众性取向。”

  “……‘爱上同事’才是真正的小众性取向。”端正了自己的坐姿,杭总监严肃宣布道:“所以现在开始,请这位同事与我保持合理的社交距离。”

  岳一宛笑得前仰后合,手却仍然牢牢地牵着杭帆不放。

  晚秋时节,天光总是迅速地就黯淡下去。

  傍晚时分,斜阳西坠,彤红灿橘的霞光,如同一杯色彩缤纷的热带特调鸡尾酒,烂漫地泼洒在海天交接的那一线上。

  离开餐厅之前,岳一宛为杭帆重新整理了衣装的肩线与领口,甚至为此而掐掉了一个微信电话。

  “是有谁急着找你吗?”杭帆替他翻平了大衣的领子,余光瞄了眼桌上的手机,“通过企业微信打来的,会不会是酒庄那边……?”

  岳大师说,除非发酵罐突然爆炸,否则Antonio绝不会给自己打电话。

  “肯定是Harris。我才不接。”

  首席酿酒师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些隐约的烦躁:“新酒厂那边,根据今年的葡萄收购情况,我几个月前就提交了大致的生产数据。现在酒都酿好了,连过滤灌装都已经完成了,Harris突然大发雷霆,对产量极其不满。好像我凭空贪污了他的几百吨葡萄似的……”

  杭帆无奈地笑了:“你对Harris这么不客气,我会担心他往后要故意找你麻烦。”

  “客不客气的,他反正都已经在给我找麻烦了。先是突然把这劳什子新酒厂扔给我,之后又把你从斯芸调走。”岳大师发出了愤愤的嘶嘶声:“我们可以暂时当他死了吗?不然我怕自己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今晚就要当面骂他一顿。”

  “你现在就可以骂。”安抚地蹭了蹭他的手背,杭帆带着这个正在闹脾气的家伙往酒店走去:“我和你一起。我们一起骂他。”

  华灯初上,寒潮沁衣,人潮纷纷向着酒店内涌入。

  奢侈品公司里,人均旷男怨女。到了集团年会的这种场合里,更是一片群魔乱舞之状。

  此地的男女员工,不分老少新旧,皆是发了狠的浓妆艳抹,拼了命的争芳竞艳——光是这一身当季大牌的簇新行头,价值就已经远超一整个季度的薪水。

  在这个会场上,经典款是人手一张的傍身工牌,限量款则是中等职级的收入证明。根据江湖传言,过去似乎也曾有几位家境优渥的员工,身着集团品牌的高定礼服,以堪比明星般的气势堂堂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