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撒娇要去度假,刷着朱明华的卡,在免税店给杭帆买了好些东西。
她耍赖说要礼物,软磨硬泡着朱明华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这样杭帆就不用再为家里花钱。
她还说,她想要婚纱,要那种梦幻般闪闪发亮的,像云朵一样蓬松洁白的,出自知名设计师手笔的婚纱。楚楚可怜地,杭艳玲拉着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纱店的门口,说:「这么多年来下来,我也就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你帮我实现嘛,好不好?」
朱明华对杭艳玲有所图谋,对此,杭艳玲心知肚明,所以这是一场双边的博弈:他明显是在斟酌,斟酌这笔“投资”到底值得与否。而杭艳玲要坚决又轻巧地与他纠缠下去,直到朱明华松口,为她买下这条昂贵的裙子为止。
而朱明华不会知道的是,这家新开的婚纱店,店主就是杭艳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装生意许多年,这是她教杭艳玲的小把戏——在职业情妇的群体里,购买新衫,是一种常用来套取现金的灵巧手段。因为男人不愿意给她们现金,生怕她们赚够了钱就会把自己甩掉。但他们却很乐意花钱去装扮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们里应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购置完昂贵新衣之后,再独自返回店中拿取现金。
当然,店主要从中抽一部分的“手续费”。但金钱往来的契约关系,却也让店主乐意为这些女人们守口如瓶——见不得光的世界里,自会一些生出独属于夜晚的植物,这是从石缝夹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换做二十岁的杭艳玲,她铁定看不起这样的小花招。因为她的爱情高贵纯洁,不容丝毫的玷污——年少的她自以为能够为爱赴死,金钱只不过都是黄白阿堵之物。
可现在,爱情只是一场昨日的黄粱之梦,比起朱明华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亲。
十万块,或是二十万块,一件大牌婚纱的价格,对于如今的朱明华而言,或许依然属于“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范畴。
但对于杭艳玲来说,这实在是一笔了不起的天文数字——就算这笔钱来得无比笨拙,但它也能够帮助杭帆偿还掉房贷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让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态度疯狂加班,能为她的孩子换来更多休息与安眠的时间。
……假如可以的话,如果她最终能够做到,她也还是贪心地想要朱明华手里的那套房子。
不然,难道就要她的小宝,一直一直地蜗居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吗?
杭艳玲不是那种博学多识的、能够为孩子指点迷津的母亲。
她也不是那种富裕优渥的、能够给孩子铺筑前路的母亲。
但她终究是一个母亲。即便铤而走险与虎谋皮,她也想要给杭帆再多一点。
哪怕就只多一点点。
因为,爱,它总是无休止的亏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篮打水,化作一场含恨惊醒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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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碧落黄泉:沪剧,首演于上世纪40年代,是西装旗袍剧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词,出自《碧落黄泉》中的唱段《志超读信》。
抗战时代,男主角汪志超与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读书的青年学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约。但迫于时代背景下的官僚压力,也为了救自己的父亲,汪志超不得不与单恋自己的女同学金彩霖结婚。李玉如父母双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离家出走遭遇祸事,被送入医院抢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写信与汪志超诀别,并向昔日恋人道贺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恋人信件,心碎欲绝,急急前往医院与李玉如再见一面,玉如却最终饮恨辞世。
其中,《志超读信》唱段,为本剧的催泪高峰,是一种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恋桥段。随着1981年上海电视台“春节大联欢”节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读信》再次广为人知。
2. 本章标题《麦琪的礼物》,借用自欧·亨利的著名短篇《麦琪的礼物》。故事中,丈夫为了给心爱的妻子购买梳子,于是卖掉了自己的银怀表。而妻子为了给深爱的丈夫购买表链,卖掉了自己的一头长发。
为了爱,人们有时候会选择牺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与此同时,被爱的人也在以同样的方式爱你。
第171章 何日再相见
“……妈。”
杭帆嗫喏着喊出这个称呼,心神恍惚,全不知究竟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与杭艳玲,都像是走了很长又很远的一段路,绕过无数条巨大的弯道,才终于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对不起。”
终于,他还是向妈妈坦白了这一切:“我以为……我以为你还爱朱明华,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所以我……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他,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要结婚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我一开始真的,真的不是想着要拆散你们的,只是私家侦探查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所以,所以我……”
含着一点眼泪,杭艳玲摸了摸他的脸,“都过去了。”她说,“都过去了,小宝,已经不要紧了。”
她确实爱过朱明华。
这份来自少女时代的纯洁爱情,这种对悸动情感的渴求,或许直到现在,也都没有完全地消逝。
感情这件事,它不讲道理,也不服从于利害的权衡。
但它也并非是完全不可被战胜。
因为她爱自己的孩子,也因为杭帆爱自己的母亲——曾经缠绕在杭艳玲身上的,那道求之却不可得的枷锁,终于被另一种更坚韧的力量斩落。
母亲握着杭帆的手,五指上的力度是他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即便艰难地辗转过这座城镇的各个角落,她始终没有放开过杭帆的手。
“对不起。”眼泪滚落,他给了杭艳玲一个拥抱,“谢谢你,妈妈。”
而她抱紧了自己的孩子,泪水滴进发丝里:“妈妈只想要你开开心心的,小宝。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要你能开心地活着,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但黎明的曙光,似乎也还未能真正亮起。
翌日一早,母子俩仍按原计划去了苏州。
万叶丹枫,碧云长天,杭艳玲穿着米白色格呢裙,在园林里四处摆着造型拍照。杭帆举着相机给她拍照,态度严谨,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构图要大方典雅,角度要选最适合凸显杭艳玲容貌优势的……
他拍过那么多照片,记录下那么多人的影像,却还是第一次以同样认真的态度,给自己母亲拍摄留念。
“哎呀,好啦,你不要拍得那么认真嘛!”
杭艳玲被路人盯得不好意思,赶紧招呼儿子收工:“随便摁几张嘛好了呀,你难道还要给我拍成艺术照啊?”
杭帆竟然还点起了头,“趁着人少,”他说,“你想要拍《白娘子传奇》那种造型的吗?我觉得在这里取景的话也挺合——”
“发痴吧你!”杭艳玲涨红了脸,用手里的草帽打他的头:“这么多人看着呢!又不是女明星,怎么好意思做那种梦……”
不好意思摆仙女造型,那就好意思打我吗?!
小杭总监在心里犯着嘀咕,但小杭总监不敢说话。
三千里之外,岳一宛给车加满了油,继续自西安开往成都,又是十小时的漫长车程。
从长安往益州去,此道古来陡峭,“百折九步萦岩峦”,其中艰难险阻,甚于登天。
即便是在今时今日,自秦川驱车前往蜀都,驾车飞驰,也需得穿行过一百三十七座隧道。
隧道出入,光线明灭,车载音响里流淌出安德烈·波切利的低沉咏唱。
情歌隽永地回荡在车厢里。可岳一宛的心思却并不宁静。
过去的一天之中,他想了很多,想到杭帆,也想到自己的职业前景。
他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离开酿酒这个行业的。离开自己心爱事物的岳一宛,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葡萄藤,早晚会因枯萎而死。可如果不在斯芸,还有什么地方,能符合岳一宛对于高标准酿造工作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