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267)

2026-01-23

  此时,距离11月21号,岳一宛与他挥别在北戴河站的那晚,已经过去了将近九十个小时。

  坐在书桌前,杭总监赶紧摸出了笔记本电脑:许东回复说在问了,Antonio开始休年假,总部的人事员工说抱歉无可奉告,至于酒庄的其他值班酿酒师……

  高楼林立的都市里,斜阳总被遮挡在云翳与巨厦之后。等杭帆终于从电脑中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语气小心地,斯芸酒庄的人事敲了敲他。

  “杭老师,还在休假吗?您看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账号交接一下吧。”

  啊,对。杭帆想起来了,他的调岗来得太过匆忙,手上的“斯芸酒庄”官方账号还没来得及交还回去。

  “再过半小时左右可以吗?”摁捺下心中复杂纷涌的情感,杭总监回复道:“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支视频没发,发完就来交接。”

  酒庄的人事给他发了OK的表情包:“不好意思,休假还让您忙工作的事,辛苦了!”

  休假?杭帆苦笑着打开账号。等他这个假休完,压力怕是比休假前还要大。

  要不还是明天就去公司报道销假吧。他这样想着,随手打开了工程文件,再次校查了一遍微型纪录片的最末一集。

  剪辑完成于一周前。点开播放键的时候,杭帆尚且有些分神——检查音画与字幕文件等工作,向来都是个机械无聊的活计,差不多等同于提交论文前的最后一次错别字检查——直到岳一宛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坐直了。

  画面里,斯芸酒庄的(前任)首席酿酒师,正俯身拾起一把酿酒葡萄的皮渣,把橡木桶的外壁涂成紫红色。

  有涂色的酒桶里装着红葡萄酒。没有涂色的,则装着白葡萄酒。这个方法简单粗暴,连最粗心的实习生都不会搞混淆。

  「对于斯芸来说,如果不考虑那桶还在发酵的风干赤霞珠的话,今年的榨季,大致上就算是结束了。」

  从橡木桶前站起身来,岳一宛神色凝重:「成不成功?这个问题嘛……其实作为酿酒师,我们不太用‘成功’或‘失败’这样的形容词来评价一个榨季。」

  「即便是最好的年份,地里的葡萄也不会在所有方面都尽如人意。但在最坏的年份里,葡萄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意外与困境是不可避免的,但通过各种各样的努力,我们也能多多少少做出一些改善。」

  光线昏暗的地窖里,酿酒师看向身边的镜头,更看向镜头后注视着他的杭帆。

  「今年……或许不能说是一个特别好的年份。」他说,「但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

  杭帆敲下了暂停键。

  所有这些素材,从拍摄到剪辑,他已经反复看过数十上百遍,他当然岳一宛的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岳一宛就会说:「只要竭尽全力地尝试了,就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与悔恨的余地。」

  紧接着,他就会轻快地笑起来,「你不喜欢这种金句吗?那我给你重说一句,‘来都来了,这班还能不上是咋的?’」

  若是找出文件夹里的原始视频素材,杭帆还能听到自己的笑声,以及岳一宛之后说的一大段俏皮话。

  距离那一日的拍摄与笑谈,过去了也不过仅仅十天的时间。光阴一刹,就已天地翻覆,物是人非。

  杭帆心中剧痛,几乎就要无法喘过气来。

  ——你会觉得遗憾吗,岳一宛?那桶风干赤霞珠还没结束发酵,今年新采收的葡萄还才刚刚开始陈酿,刚刚装瓶贴标的那批葡萄酒还未上市……

  ——还有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事情,那么多个我们原以为是如此寻常、一定会到来的日子……你都不再有机会继续亲历了。这会让你觉得遗憾,感到悔恨,无法自遏地生出被辜负与被背弃的痛苦吗,岳一宛?

  杳无音信的恋人当然无法回答杭帆。

  而这,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心碎。

  @斯芸酒庄:

  秋日将尽,我们来到了榨季的末尾。今年的新酿葡萄酒也进入到漫长的窖藏陈酿期。

  《斯芸:葡萄的旅途》最终集。

  「把这些皮渣埋回土里之后,我们也可以暂时地跟葡萄园告别了。」

  「那么,明年见。」

  “等一下,这是最终集?是说我的电子榨菜就这样没了?”

  “明年再见!我现在就开始查葡萄几月发芽,明年不见我就叼着碗来这里哭。”

  “今天竟然不是早上更新,惊了。下班前发最后一集,难道这就是季终的仪式感?”

  “你们都不吃晚饭的吗?怎么给‘斯芸纪录片完结’都顶上隔壁微博的热搜了?”

  “是这样的,虽然现在微博流量很差,但热搜榜单上甚至会出现竞品平台的新闻。”

  “马上就双十二了,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让首席酿酒师直播带个货啥的。”

  “五小时过去,运营同学还没有出来回复评论,看样子今天难得按时下班了呢。”

  “这条的IP在上海诶,是不是被叫回去开年会了?他们罗彻斯特年会应该挺豪华的。”

  “年底了,希望皮下多拿点奖金,明年回来继续好好干。不拍纪录片,多拍点帅哥酿酒师也行哇!”

  人们并不会知道,在这支视频发出后的半小时内,它的制作者就已交还了“斯芸酒庄”的账号。

  地球失去谁都超常运转。庞大如罗彻斯特,也不会因为个别员工的离岗就陷入瘫痪。

  只有具体的、拥有血肉与灵魂的人,才会因为离别的不舍,而产生出纷繁憔悴的愁绪。

  杭帆捂住了眼睛,脱力般倒进了自己的床铺里:明明才离开没有几天,可这张床却莫名变得比之前要冰冷许多。

  夜凉如水。湿冷的寒意,一点点地沁入肌骨,迫使他更深地把自己埋进被褥与枕头中去。

  岳一宛。他默念着恋人的名字,感到心上眷恋的疼痛。

  仿佛正被甜美的糖果割破唇舌。

  晚上十点,经过十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从成都出发的岳一宛,终于驾车抵达云南省德钦县。

  孙维已经提前在县里订好了民宿,眼下正披着厚厚一件羽绒服,抱着搪瓷杯痛饮酥油茶。

  “哟,”眼瞅着岳一宛下车,她赶紧冲对方挥舞胳膊:“这里这里!哎唷我的天,这里都快零下了,你穿的什么东西?小心一会儿给你冻死!”

  德钦县,位于迪庆藏族自治区,三江并流,雪峰相夹。

  十一月的最末几天,这里的夜间气温已经跌至冰点。昨夜抵达成都后,岳一宛随便在商场里抓了几件夹绒衣服,就这样风尘仆仆地仓促赶来了。

  “不然?”他心情依旧很差,像是每个字都会倒欠他一个亿似的:“明早几点出发,一共看几块地?”

  女酿酒师扔给他一个白眼,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拽进了餐厅里:“这家做的牦牛火锅不错,你先把饭吃了。”她说着,扬手叫店员来点单:“也别吃太饱,容易高反。”

  “明早我们七点出发,有差不多七八块田要看,分散在几个不同的村子里。”

  等上菜的这么会儿功夫,孙维已经打开了手机地图,把第二天的行程交代得清清楚楚:“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做了标记的。”

  丢了双一次性筷子给岳一宛,她还经验丰富地提醒了一句:“你明天也要开车对吧?下载个离线地图先。咱们这里是高原山区,回头车开到一半,手机没信号了也是常有的。”

  坐在对面的岳一宛,闻言只是简单地点了下头。“好。”情绪低落得肉眼可见。

  怜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孙维原是想安慰这人几句的。但无论是“清者自清”,还是“人总归是要抬头向前看”,在这个黯然的夜晚里,似乎都显得过于轻飘了。

  十六岁的那年冬天,那些曾经存在于岳一宛身上的脆弱伤痕,此刻又再度浮现了出来。